第47章 饭中局

周文清望着被围在中央的侯震川，指尖捏着腰带的褶皱渐渐平复。

此刻要门众人虽占了上风，但若真扣下盗门门主，两派恩怨势必再掀血雨腥风。

爷爷临终前叮嘱过“江湖事江湖了，莫让恩怨断了香火”，何况和尚与小八的下落还攥在对方手里。

他抬手挥散众人举着的打狗棍，雪粒子落在发梢，声音沉得像埋了块冰：“都退下。”

“周大哥！”柱子急得跺脚，“这老东西偷了你家当、扣了花爷，这会儿不报仇！”

“报仇有的是时候。”周文清盯着侯震川眯起的眼，忽然想起对方腰间晃悠的鸟笼，小八的叫声还在耳边打转。

他往前半步，靴底碾过积雪发出脆响：“侯门主既然敢单刀赴会，想必也知道要门不是趁火打劫的草台班子。”

侯震川佝偻的背突然挺得笔首，眼角的皱纹里凝着笑：“小辈倒懂轻重。”他抬手将鸟笼往周文清面前送了送，棉布边缘露出小八黑白相间的尾羽，“想要八哥？凭你的本事喽。”

“不必了。”周文清打断他，指尖擦过掌心的茧子，“今日放您走，只望盗门守江湖规矩，至于‘盗门三考’……”

他忽然笑了，睫毛上的雪粒抖落进衣领，“晚辈接得住，但不想用要门兄弟的血来换。”

侯震川愣了愣，忽然仰头大笑，声音震得鸟笼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他转身往雪地里走，苍老的背影在鹅毛大雪里渐渐模糊，走到街角突然回头，苍老的声音裹着风雪飘过来：“周小子，我很欣赏你。”

小八的叫声又从笼中传来，混着侯震川踩碎积雪的“咔嚓”声，渐渐消失在奉天城的暮色里。

周文清望着他腰间晃动的鸟笼，

“周大哥，真放他走了？”有人小声嘀咕。

周文清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坚硬的圆形物件。

是大洋。

抬头望向侯震川离开的背影：“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侯震川敢亮明身份，就没打算把事做绝。”

他掏出上衣口袋里的五枚现大洋，在掌心掂了掂，“这是侯震川给的见面礼。”

雪越下越大，要门众人的脚印渐渐被新雪覆盖，唯有周文清站在原地，望着侯震川消失的方向，那里飘来一阵涮锅的香气，混着风雪灌进衣领，却让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真正的江湖人，手里握的不是刀，是分寸。”

老江湖，都不简单！

他很清楚，五枚大洋是侯震川给的，什么时候塞入口袋的，一点也不知。

怕他冷，怕他饿，怕他受罪。

至于是否要收买人心，周文清觉得可能性不大。

毕竟出过国留过洋的他，对钱财看得淡，五枚大洋虽不算贵重，却藏着老江湖的分寸。

周文清冷得跺了跺脚，靴底的积雪被碾得粉碎。将五枚大洋丢给柱子，金属碰撞声在风雪里格外清亮：“闻着涮锅味不错，你去叫和堂会，大家一起吃午饭。”

柱子慌忙接住大洋，指尖被冻得发红：“周大哥，这钱…”

“拿着。”周文清呵出一口白气，睫毛上的霜花跟着颤动。“想办法找到刘狗子，就说我在土地庙请他吃饭。”

“哎！我这就去！”柱子把大洋揣进棉袄内袋，转身时打狗棍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都愣着干嘛？先生火，等柱子带酒回来，咱边吃边合计。记住了…”他忽然提高声音，眼神扫过每张冻得通红的脸，“一会陪我一起灌醉刘狗子。”

雪粒子打在未完工的土地庙梁柱上沙沙作响，周文清蹲在临时垒起的土灶旁拨弄炭火，余光时不时扫向庙门口。

刘狗子踩着碎雪一步跨了进来。

“周先生！您瞧我这腿脚，一听您召见，鞋底子都跑飞了一只！”刘狗子搓着冻红的手往火边凑，棉袄上还沾着半片没拍掉的雪花，“找我有事？”

“不急。”周文清打断他，往陶碗里斟了半碗热水推过去，指尖在碗沿敲了敲，“听说你在火车上那手‘仙人摘桃’的功夫，真厉害。”

刘狗子眼皮子猛地一跳，干笑两声挠后脑勺：“周先生折煞我了，那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

“小把戏？”周文清忽然凑近，炭火映得他眼底发沉，“可盗门‘出师三考’的规矩，你总该知道吧？侯门主说要考我‘盗钱、盗物、盗心’，怎么个考法？”

刘狗子浑身一僵，忽然指着庙外喊：“哎！”

周文清回头望了眼，再转回来时，刘狗子正抱着陶碗猛灌热水，烫得舌头首伸：“周先生您看，我就是个小人物，门主的心思哪能猜到？再说了，那三考可是盗门机密，便是佛爷也……”

“砰”的一声，周文清忽然将陶碗往桌上一磕，碎瓷片溅出半尺远：“机密？侯门主敢把小八挂在腰上晃悠，就没打算藏着掖着。你不说…”

他指节敲了敲刘狗子腰间的钱袋，“那咱们就聊聊你替侯门主盯了我三天，到底得了多少好处？”

刘狗子的喉结上下滚动，刚要开口，庙外忽然传来柱子的吆喝声：“周大哥！堂会的涮锅子和烧刀子来了！”

风雪裹着热乎的涮锅香气涌进来，柱子怀里抱着油纸包，肩头还扛着一坛酒，后头跟着两个冻得缩脖子的堂会伙计。周文清起身接过酒坛，指尖在柱子掌心快速敲了三下——这是先前约定的暗号。

“刘兄弟来得早，正好一起吃！”柱子扯开油纸包，酱牛肉的香气混着烧刀子的辛辣漫开，他熟稔地往刘狗子碗里夹了大块牛肉，“咱要门没别的，就是讲义气，来，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刘狗子望着碗中透明色的酒液，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我不胜酒力……”

“哎——”周文清忽然搭住他的肩膀，亲自替他斟满，“在奉天城混江湖，哪有不喝酒的道理？你替盗门办事是本分，可咱要门的饭，总不能白吃吧？”

炭火噼啪爆响，三碗酒下肚，刘狗子的眼皮渐渐发沉。柱子趁机又灌了两碗，他忽然拍着桌子嚷嚷：“周先生您不知道，那三考……咳咳，其实没啥了不起！盗钱嘛，就是考你能不能在眼皮子底下拿了别人的钱，还不让人发现！”

周文清眼神一凝，悄悄给柱子使了个眼色。柱子立刻又往刘狗子碗里倒酒：“那盗物呢？是不是得偷点金贵物件？比如……侯门主的鸟笼子？”

“鸟笼子？呸！”刘狗子舌头打结，忽然拍着大腿笑起来，“盗物讲究‘借鸡生蛋’，拿了人家的东西，还得让人家觉得是自己丢的！就像那年门主考三佛爷，让他去偷……偷张大帅的怀表，结果那小子傻兮兮真去摸口袋，差点没被卫兵崩了！”

“那盗心呢？”周文清压低声音，指尖掐住刘狗子的手腕——对方脉搏紊乱，显然己到了半醉半醒的临界点。

刘狗子忽然耷拉着脑袋哼唧起来：“盗心……盗心才是最难的！得让人家把心掏出来给你，还当你是亲兄弟……当年老门主考现任门主时，让他去骗自己亲爹的棺材本，结果门主真去了，回来哭了三天三夜……”

话音未落，他忽然身子一歪，瘫在柱子怀里打起了呼噜。柱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冲周文清点头：“醉透了。”

周文清盯着炭火烧红的灰烬，将刘狗子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盗钱、盗物、盗心”，看似是三场偷盗考验，实则处处透着江湖的“分寸”——盗钱不在多寡，而在“神不知鬼不觉”；盗物不在贵重，而在“润物无声”；至于盗心……

周文清盯着炭火皱起眉头，暂时想不明白。

“周大哥，咋办”柱子晃了晃刘狗子，见他没反应，“这醉鬼说的话能信？”

“半真半假。”周文清忽然笑了，抓起酒坛往刘狗子嘴里灌了最后一口，“但有件事他没说错——盗门的考验，从来不是靠蛮力。”

庙外的风雪忽然大了，梁柱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来，盖在刘狗子的棉袄上。

周文清望着炭火映出的影子，忽然想起侯震川的面容，又看向酒醉的刘狗子，嘴角浅浅一笑。

看来这局，得从“人心”开始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