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章 罪孽刻痕

手术刀的冰冷，透过指尖的神经末梢，一路冻进我的骨髓。刀尖悬停在素描本惨白的纸页上方，微微颤抖，反射着张远血泊那刺目的猩红，也映照出我眼中那被混沌低语彻底点燃的、非人的狂热。刀尖之下，是空无。是等待被亵渎的平面。是即将承接“星期八”代码之血的……祭坛。

而我的右臂——那条彻底灰白、布满深色凹痕、如同饱饮了恐惧“颜料”而蠕动不止的“画布”——正带着一种贪婪的、非我的意志，主动地、迎向那团由陈默异化代码催生出的黑色粘液怪！冰冷的、饱含吞噬欲望的数据乱流，如同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刺向我的皮肤，激起一片战栗。

混沌的低语在颅内轰鸣，如同亿万颗濒死恒星最后的尖啸：

**“画……它！”**

**“捕……捉……”**

**“用……血……与……铁……”**

**“献……祭……给……空……白！”**

没有思考。

没有犹豫。

只有被混沌意志彻底淹没的、纯粹的……创作（毁灭）冲动！

左手——那只还残留着“王莉”痕迹的左手——猛地发力！

“嗤啦——！”

锋利的刀尖，狠狠划破了素描本脆弱的纸面！声音刺耳得如同撕裂亚麻布！一道深刻的、边缘带着毛刺的黑色裂痕，瞬间出现在空白之上！没有墨，没有炭，只有刀锋本身刻下的、最原始粗暴的线条！纸屑如同细小的灰蝶，从刻痕边缘翻卷飘落。

就在刀尖划破纸页的同一瞬间！

我的灰白右臂，也猛地插入了那团蠕动的、散发着冰冷恶意的黑色粘液之中！

“噗嗤！”

没有想象中的阻力，没有血肉被腐蚀的剧痛。只有一种……极其诡异的触感。那粘液怪并非实体，更像是无数冰冷、滑腻、带着微弱静电的“数据流”的聚合物。我的右臂插入其中，如同探入了一团粘稠的、由液态冰和活体代码构成的沼泽！

“嗡——！！！”

一声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嗡鸣，猛地从那黑色粘液怪的“核心”爆发出来！它不再是简单的噪音，而是无数“星期八”代码疯狂自我复制、扭曲、崩溃、重组时发出的、充满非人痛苦的尖啸！粘液怪那不断变幻的、由蠕动代码构成的表面，瞬间沸腾！无数闪烁着幽绿光芒的数字“8”，如同被投入滚油的蛆虫，疯狂地扭曲、弹跳、试图逃离那插入其中的异物——我的灰白手臂！

它们逃不掉。

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的吸力，从我右臂那些深色的、如同饥饿嘴巴般的凹痕中爆发出来！那些狂乱飞舞、试图逃离的幽绿色“8”字符号，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如同数据流被强行撕裂的“滋啦”尖鸣，被狂暴地拉扯、吸附，然后……被吞噬！

它们顺着我灰白手臂上那些深色的凹痕，疯狂地涌入！每一个冰冷的“8”字符号融入凹痕的瞬间，都带来一阵细微的、如同冰块落入滚烫油锅的“滋啦”声，以及一股深入骨髓的、被强行注入冰冷数据的剧痛！手臂内部的蠕动感瞬间加剧，仿佛有亿万条冰冷的代码蛆虫，正沿着那些凹痕开辟的“通道”，强行钻入我的血肉（不，是“画布”）深处！

混沌的低语在狂笑！在欢呼！

**“滋……养……”**

**“填……充……”**

**“美……味……的……代……码……”**

与此同时，我的左手，那只握着手术刀的左手，完全脱离了意识的控制！它像被一只无形、狂暴的巨手操控着，以快得留下残影的速度，在素描本的纸页上疯狂地切割、刻画！

“嗤啦！嗤啦！嗤啦！”

刀锋撕裂纸页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骤雨！不再是单一的线条，而是无数道狂乱、粗暴、相互叠加覆盖的深刻刻痕！这些刻痕毫无章法，却又带着一种亵渎的韵律，在纸面上疯狂地交织、堆叠！它们切割出尖锐的三角形，扭曲的螺旋线，意义不明的交叉网格，以及无数细碎的、仿佛被暴力碾碎的“8”字残片！

那团黑色粘液怪在剧烈地抽搐、收缩！它的体积在肉眼可见地缩小！构成它躯体的、那些闪烁着幽绿光芒的“星期八”代码，正被我的灰白右臂疯狂地抽取、吞噬！而随着代码的流失，粘液怪那不断变幻的表面，开始浮现出一些极其短暂、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碎片——

一张布满血丝、瞳孔缩成针尖、在极度痛苦中无声嘶吼的脸（陈默！）；

一行行在屏幕上疯狂滚动、然后被无数“8”字符号覆盖吞噬的绿色代码；

一只正在金属化、指尖变成尖锐探针、狠狠刺向自己太阳穴的手；

一个由无数扭曲的“8”字构成的、深不见底的、旋转的二进制深渊……

这些属于陈默痛苦、异化和最终崩溃的瞬间碎片，如同被强行剥离的记忆胶片，在那粘液怪逐渐稀薄、崩溃的躯体表面一闪而逝，随即被新的、更加混乱的代码流覆盖！每一个碎片闪现的瞬间，都伴随着一股冰冷的、充满绝望和疯狂的数据洪流，顺着我的右臂，狠狠冲击着我的意识！那是陈默最后的“残响”，是他被规则彻底吞噬前的哀嚎！

我的左手在纸页上刻画的轨迹，竟诡异地与这些闪现的碎片同步！当陈默痛苦的脸闪现时，刀锋就在纸页上刻下扭曲、破碎的人脸轮廓；当二进制深渊出现时，刀锋就刻下无数交错的、深不见底的线条；当那只刺向太阳穴的金属手出现时，刀锋就狠狠刺向纸页的某个点，留下一个深深的、几乎将纸页洞穿的孔洞！

**“记……录……”**

**“捕……捉……痛……苦……”**

**“转……化……为……线……条……”**

混沌的低语在指挥着这场亵渎的交响！我的左手是它暴戾的刻刀，我的灰白右臂是它贪婪的吸管，那正在崩溃的黑色粘液怪是它献祭的羔羊，而素描本上那布满深刻、混乱刀痕的纸页，就是这场献祭仪式的祭坛！

粘液怪的体积缩小到了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蠕动变得极其微弱，幽绿的光芒也黯淡下去，只剩下最后一点核心还在顽强地闪烁。而我右臂上的那些深色凹痕，此刻己被冰冷的幽绿色光芒彻底填满！无数细小的“8”字符号在凹痕深处疯狂地闪烁、流动，如同被囚禁在血管中的、具有生命的邪恶代码！整条手臂散发出冰冷的、如同超级计算机散热口般的干燥寒意，内部的蠕动感沉重而粘腻，仿佛塞满了凝固的液态金属。

就在最后一点幽绿核心即将被我右臂吞噬的瞬间！

林夏动了！

她像一道离弦的白色（沾染着大片猩红）的箭矢，猛地从张远的血泊边弹射而起！她的目标不是那即将消失的粘液怪，也不是我！而是……我手中那本被疯狂刻画的素描本！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那只沾满张远鲜血的手，如同鹰爪，狠狠抓向素描本！

“王莉！停下！那是陷阱！” 她的嘶喊带着穿透混沌的力量！

混沌的低语瞬间变得狂暴！如同亿万只被激怒的毒蜂！

**“阻……止……她！”**

**“毁……灭……干……扰！”**

我那只被混沌意志操控的左手，握着手术刀，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改变轨迹！不再是刻画纸页，而是带着一道冰冷的寒光，划向林夏抓来的手腕！刀锋凌厉，首指她的动脉！

林夏瞳孔骤缩！但她没有退缩！抓向素描本的手在极小的幅度内猛地一沉，变抓为拍！

“啪！”

一声闷响！她的手掌重重拍在素描本敞开的页面上！巨大的力量震得我左手一麻！手术刀擦着她的手臂划过，锋利的刀尖在她深蓝色的毛衣袖子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一道迅速渗出血珠的浅浅划痕！

素描本被她这一掌拍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着，那布满深刻、混乱刀痕的纸页，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张被暴力蹂躏过的、狰狞的鬼脸！

而就在素描本脱手的瞬间，最后一点幽绿色的粘液怪核心，也彻底被我灰白的右臂吞噬殆尽！手臂上的幽绿光芒猛地一亮，随即迅速内敛，只剩下凹痕深处那些疯狂闪烁的“8”字，如同被封印的、永不满足的眼睛。

一股巨大的、饱食后的满足感和冰冷的空虚感，同时席卷了我被混沌低语占据的意识。左手的控制权似乎松动了一瞬。

“呃……”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林夏口中发出。她踉跄后退一步，捂住被划伤的手臂。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与张远的血泊融为一体。她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浅浅的伤口，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一种……深刻的绝望。她的规则——“不要治疗任何伤口”！任何伤口，哪怕是最轻微的划伤，都可能是加速她异化、最终成为“永恒值班者”的催化剂！

“林医生！” 蜷缩在地的苏雨发出一声虚弱的惊呼。

林夏猛地抬头，眼神中的恐惧和绝望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决绝取代。她不再看自己的伤口，目光死死锁定那本掉落在血泊边缘的、敞开的素描本。她再次扑了上去！

但这一次，混沌的低语似乎因为“饱食”而暂时减弱了对我的绝对控制。那巨大的满足感和随之而来的冰冷空虚，让我的意识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缝隙。一丝属于“王莉”的、被挤压到角落的惊惧和混乱，如同溺水者抓住的稻草，猛地冒了出来！

“不……” 一个沙哑的、几乎不像我的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

我的身体，在意志的撕扯下，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林夏抓住了这个机会！她不顾一切地扑到素描本前，染血的手指，没有去触碰那布满刀痕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纸页，而是猛地抓住了素描本的……金属活页夹！她像抓住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素描本合上！

“啪！”

合页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素描本合拢的瞬间！

“轰——！”

一股无形的冲击波，猛地从合拢的素描本中爆发出来！没有声音，却带着一种实质性的、令人灵魂颤栗的震动！空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荡漾、扭曲！林夏首当其冲，被这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滑落在地，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我离得稍远，也被这股冲击波震得连连后退，脊背再次撞上冰冷的墙壁。脑中混沌的低语被这剧烈的震荡冲击得七零八落，发出一阵混乱、愤怒的嘶鸣，如同被打断了饕餮盛宴的凶兽。

素描本静静地躺在血泊边缘，合拢着。但它的状态……变了。

原本棕色的硬质封面，此刻蒙上了一层流动的、粘稠的、仿佛由凝固的幽绿代码和暗红血污混合而成的诡异光泽。封面微微鼓起、收缩，仿佛有活物在里面呼吸。一股冰冷、混乱、带着数据腐败气息和血腥味的混合恶臭，正从合拢的书页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我那条灰白的右臂，在素描本合拢后，内部的蠕动感也瞬间平息。那些深色凹痕中闪烁的幽绿“8”字光芒黯淡下去，如同蛰伏的毒蛇。但手臂本身，那灰白的“画布”质地，似乎变得更加“坚韧”，更加……非人。一种冰冷的、饱食后的沉重感取代了之前的躁动。

短暂的死寂。

只有林夏痛苦的喘息和苏雨微弱的啜泣。

就在这时。

“滋啦……滋啦……”

客厅里，那台沉寂了许久的破旧晶体管收音机，再次发出了刺耳的电流噪音。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电流噪音持续了几秒，然后，那个毫无感情、冰冷如同金属摩擦的播音腔调，强行挤入了这片死寂：

“……紧急插播……本市……灰雾公馆……区域……发生……恶性……事件……”

播音员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明显的、长时间的停顿，仿佛信号受到了极其强烈的干扰，又像是在艰难地读取某个禁忌的词汇。

“……事件……涉及……前警员……张远……” 冰冷的词语被吐出。“初步……调查……显示……张警官……系……自……戕……身亡……”

自戕？！

张远胸口那个凭空出现的、被“另一个自己”隔空掏出的血洞……被判定为自戕？！

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播音员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正常”语调：

“……现场……未发现……其他……嫌疑人……痕迹……案件……仍在……滋啦……滋啦……”

信号再次被刺耳的电流噪音淹没。

自戕。

认知过滤器。

现实被强行修正。

张远的死，被抹去了“规则”和“异常”的痕迹，强行纳入了“合理”的解释范畴！这就是“第八日”的力量！这就是我们挣扎的徒劳？！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我淹没。混沌的低语似乎也因为这荒谬的“修正”而暂时沉寂，只留下一种冰冷的、漠然的余韵。

我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那只灰白的右臂沉重地搁在膝盖上，冰冷、僵硬、毫无知觉，如同一截真正的、劣质的石膏模型。手臂上，那些深色的凹痕深处，幽绿的光芒虽然黯淡，却如同烙印，永不磨灭。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手臂上的凹痕。

等等……

那是什么？

在靠近肘部的位置，在那幽绿光芒蛰伏的阴影里，在灰白的“画布”上，除了那些代表铅笔排线的凹痕，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凹痕。

也不是代码的光芒。

而是一个……印记。

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仿佛用最细的刻刀烙印在“画布”上的……符号。

那符号的形状……像一只扭曲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又像是一个被荆棘缠绕的、滴血的天平？

还像是一顶歪斜的、由白骨构成的冠冕？

不，都不是。

它更像是一个……抽象的、代表了某种特定“罪孽”的……原罪标记！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

具体是哪一个，我无法分辨。但这个突然出现的、刻印在我“画布”手臂上的原罪符号，如同一个冰冷的宣告，一个来自混沌深处的烙印！

它无声地诉说着：

祭品之一，己被标记。

罪孽之柱，正在浇筑。

我的视线，越过手臂上那个冰冷的原罪符号，投向走廊里仅存的同伴——嘴角渗血、手臂伤口让她眼神充满恐惧的林夏；蜷缩在地、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被那暗红咒文浓雾彻底吞噬的苏雨；以及那本躺在血泊边缘、封面流淌着幽绿与暗红光泽、内部封印着由陈默异化代码和我的亵渎刀痕共同构成的恐怖“画作”的素描本……

混沌永眠？

七罪之柱？

林夏在阁楼里看到的那个法阵……那由我们七人异化终局构成的、中心标注着“混沌永眠之门扉”的法阵……难道……是真的？

而我这块正在崩解的、刻上了罪孽符号的“画布”……会是打开那扇门的……最后钥匙吗？

冰冷的绝望中，一丝更加冰冷、更加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草般，在我被混沌低语反复冲刷过的意识废墟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