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百鬼宴

**南海某无名荒岛，黎明前夕。**

沈槐是被冻醒的。

潮湿的沙滩黏在他的脸颊上，鼻腔里灌满了海腥味和某种腐朽的锈铁气息。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月光下，潮水正缓缓退去，留下泛白的泡沫和零星的船只残骸。

“张起灵？”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没有回应。

沈槐踉跄着站起来，胸口那道黑色符文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人在用烧红的铁丝沿着他的血管游走。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手指深深抠进沙子里。

“别乱动。”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沈槐猛地回头，看到张起灵站在一块礁石上，黑金古刀反射着冷月的光。他的上衣不知所踪，右肩的伤口己经结痂，但皮肤下隐约有黑色细丝在蠕动——那是从沈槐身上转移的污染。

“其他人呢？”沈槐喘着气问。

张起灵跳下礁石，伸手将他拉起来：“北面沙滩。”

他的掌心很凉，但沈槐却觉得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两人沿着海岸线前行，沈槐注意到张起灵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些，右腿似乎受了伤。

“你被船体碎片划伤了？”

“嗯。”

沈槐皱眉：“骗人。”

张起灵侧头看他，月光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投下细碎的银斑。

“克隆体的血，”他最终承认，“在腐蚀伤口。”

沈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为什么不早说？！”

张起灵任由他拽着，神色平静：“你优先。”

沈槐还想发作，远处突然传来胖子的呼喊：“这儿！快过来！”

——

**北面沙滩，篝火旁。**

吴邪正在用捡来的铁皮罐烧水，胖子的外套挂在树枝上烘干。最令人意外的是黑瞎子——他正蹲在火堆旁，用匕首削着一根木棍，脚边堆着几个打开的军用罐头。

“哟，小两口吵架了？”黑瞎子头也不抬地调侃。

沈槐没理他，径首走到吴邪身边：“有淡水吗？”

“有一点。”吴邪递来半罐温水，“我们在沉船残骸里找到的。”

“沉船？”

胖子指了指不远处的礁石区。借着晨曦的微光，沈槐看到一艘锈迹斑斑的钢铁巨物半埋在沙中，船身上依稀可见“昭和十五年”的日文标识。

“二战时期的日本运输船。”吴邪压低声音，“但奇怪的是，我们在船舱里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封皮上赫然是张起灵的字迹：

**“1940.8.15 南海勘探记录”**

沈槐的呼吸一滞。张起灵却己经伸手接过日记，翻开了第一页。

**“八月十五日，阴。鲛人引路至归墟之门，汪藏海后人设伏。阿槐以骨笛开道，伤重不治。”**

沈槐的指尖无意识地颤抖起来。那是张起灵的字，却记录着一段他毫无印象的历史。

“1940年……”他喃喃道，“那时候你……”

“应该在青铜门里。”张起灵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不是我写的。”

黑瞎子突然轻笑一声：“但笔迹是真的，对吧？”

胖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汪家搞了个会模仿笔迹的克隆体？还是——”

“时间错乱。”沈槐打断他，指向沉船，“那艘船可能不是‘这个时代’的。”

篝火噼啪作响，所有人都沉默了。沈槐胸口的黑纹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去摸，却被张起灵一把扣住手腕。

“别碰。”张起灵的眼神锐利，“它在吸收你的记忆。”

吴邪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每扩散一寸，他就忘记一些事。”张起灵松开沈槐，指向自己右肩的黑色细丝，“转移到我身上的部分，会带来……不属于我的记忆。”

沈槐突然想起昏迷时听到的陌生低语——**“这次别放手”**——那或许根本不是幻觉。

黑瞎子用木棍拨弄着火堆：“简单说，你俩现在是个活体U盘，一个在丢失数据，一个在接收乱码。”

“有办法逆转吗？”吴邪问。

黑瞎子耸耸肩：“找到真正的‘归墟之门’，或者……”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张起灵，“让污染完全转移。”

“不行！”沈槐厉声打断，“克隆体的血己经够糟了，再加上这个——”

“沈槐。”张起灵突然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海面。”

——

**黎明时分，海水变成了黑色。**

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如同墨汁般的漆黑。更诡异的是，海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波纹，仿佛所有的浪都在瞬间凝固了。

“阴兵借道……”胖子倒吸一口凉气，“可这儿不是古墓啊！”

黑瞎子己经站了起来，墨镜后的眼睛眯起：“不是阴兵。”

他话音未落，漆黑的海面突然凸起无数鼓包，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上浮。随着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那些鼓包破裂了——

成百上千的“人”浮出水面。

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服饰，有民国长衫、60年代绿军装、甚至现代西装，但所有人的脸都一模一样：

沈槐的脸。

“记忆投影。”张起灵的黑金古刀己经出鞘，“你在遗忘的每一个‘自己’，都变成了实体。”

沈槐的视野突然模糊，剧痛从胸口炸开。他跪倒在地，听到无数个自己在耳边低语：

**“把身体交给我们……”**

**“你撑不住的……”**

**“让他解脱……”**

“沈槐！”张起灵单膝跪在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看着我。”

沈槐艰难地聚焦视线，发现张起灵的瞳孔己经完全变成了金色，麒麟纹身从脖颈蔓延至脸颊，在晨光中泛着妖异的光泽。

“听好。”张起灵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要完全接管污染，但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张起灵没有回答，而是突然低头，额头抵住沈槐的。两人的共生契印记同时亮起刺目的青光，沈槐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口被硬生生抽离——

黑色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顺着两人相贴的皮肤爬向张起灵。剧痛让沈槐眼前发黑，但他死死抓住张起灵的肩膀，指甲几乎嵌入血肉。

“坚持住。”张起灵的声音开始失真，“别松手。”

沙滩上的其他人己经和“记忆体”交战起来。吴邪用燃烧的木板击退几个穿长衫的“沈槐”，胖子抡着铁棍大骂：“这他娘比克隆体还邪门！”

黑瞎子却站在原地没动，异色瞳孔紧盯着沈槐二人：“要成了……”

就在最后一丝黑纹离开沈槐身体的瞬间，异变陡生！

张起灵突然暴起，一把掐住沈槐的脖子将他按在沙滩上！他的眼睛彻底变成了兽瞳，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

“终于……”他的声音里混着无数个重叠的回音，“拿到这具身体了。”

沈槐的瞳孔骤缩——这不是张起灵！

“你是谁？！”他挣扎着去摸骨笛，却被“张起灵”一脚踢开。

“我是所有被他遗忘的‘你’。”“张起灵”歪头露出诡异的微笑，“也是青铜门里真正的守门人。”

黑瞎子突然冲过来，三枚铜钱狠狠钉在“张起灵”背上：“离魂阵，起！”

“张起灵”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掐着沈槐的手却纹丝不动。沈槐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是对方胸口突然浮现的青铜指环虚影——

那是他十年前亲手给张起灵戴上的。

“小……哥……”他拼尽最后力气，指尖触到那枚虚影，“回……来……”

指环突然实体化，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张起灵”像是被灼烧般松手后退，眼中的金色与黑色激烈交锋。

“沈……槐……”真正的张起灵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牙缝，“吹……笛子……”

沈槐连滚带爬地抓起骨笛，抵在唇边。

这一次，笛声响彻整片海滩。

所有“记忆体”同时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黑瞎子趁机甩出红绳，缠住“张起灵”的手脚：“现在！把污染引回去！”

沈槐扑上前，一把抱住剧烈挣扎的张起灵。两人的共生契印记相贴，黑纹如潮水般退回沈槐体内——但这一次，它们安静地蛰伏在心脏位置，不再扩散。

“为什么……”沈槐喘着气问。

张起灵眼中的金色终于褪去，他精疲力尽地倒在沈槐怀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你才是……锁。”

海面上的“记忆体”一个接一个爆裂，化作黑雾消散。朝阳完全升起时，沙滩上只剩下一片狼藉，和五个浑身是伤的人。

黑瞎子捡起掉落的铜钱，突然笑了：“有趣，你的血居然能安抚门内的东西。”

沈槐没力气回答，他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张起灵，发现对方右手紧握成拳。他轻轻掰开手指——

掌心里，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钥匙，上面刻着“归墟”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