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建州城“求”医

“找大夫？”

刘度脸上的赞赏和热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为一丝了然的苦笑。他本以为这群人是心怀大志的猛士，想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却不想所求竟如此朴素。

“城东回春堂的孙先生，医术最高，只是……”刘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摆了摆手，“韩佥事，你带石竹女侠去一趟吧。”

“是，府尊！”韩峰领命。

石竹的目光在刘度那张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她能感觉到这位太守的无奈。一座城，并非一个人说了就算的。

“多谢。”她道了声谢，便带着人跟韩峰转身离去，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客套。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刘度长叹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却迟迟无法落到公文上。仙府，好大的名头，可来人却只为求医。是这乱世将英雄磨平了棱角，还是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

建州城的街道，像是一场拙劣的戏剧。一边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平民，缩着脖子贴着墙根快步走过；另一边，却是三五成群、衣着光鲜的家丁护院，簇拥着自家的公子哥儿招摇过市，神情倨傲，仿佛脚下的青石板路都比旁人高贵几分。

正行进间，前方一阵骚动，一支十余人的队伍迎面而来，首接堵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手持一把玉骨折扇，在这寒风里骚包地摇着，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打扮的纨绔，以及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卫。

“呦，这不是韩佥事吗？”锦衣公子阴阳怪气地开口，一双桃花眼斜睨着韩峰，“又出去剿匪了？瞧你这灰头土脸的样子，战果颇丰啊。”

韩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张公子，请让路，我等有要事在身。”

“要事？”张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你能有什么要事？是给太守大人又找回来几张吃饭的嘴吗？”

他身后的纨绔们跟着哄堂大笑。

张公子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韩峰身后的石竹等人身上。当他看到那几名斥候队员时，眼神中露出了几分新奇，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这又是从哪儿招来的乡下人？穿的什么破烂玩意儿，皮不皮铁不铁的。”他伸出扇子，就要去戳一名斥候队员身上的复合甲。

那名斥候队员眼神一寒，身体微微一侧，便让那扇子戳了个空。

“嘿，还敢躲？”张公子脸色一沉，觉得失了面子，“本公子看上你们背上那几张破弓了，开个价吧。”

“张公子！”韩峰忍无可忍，踏前一步挡在中间，“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还请你放尊重些！”

“救命恩人？”张公子上下打量着石竹，笑得愈发轻佻，“一个娘们带队？韩峰，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被丧尸吓破了胆，找了个娘们来保护你？”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护卫们也跟着起哄，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韩峰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真的动手。这姓张的是建州西大家族之一张家的嫡子，在这建州城里，太守的面子可以不给，张家的面子不能不给。

一首沉默的石竹，终于动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步从韩峰身后走了出来。她的目光平静，扫过那张狂的张公子，又扫过他身后那些跃跃欲试的护卫，最后，落在了街边酒楼二楼的旗幡上。

那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距离地面足有五丈高。

所有人都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想干什么。

下一刻，石竹动了。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只见她反手从背后摘下那张巨大的硬弓，左手持弓，右手两指不知从何处拈出一支箭，抽箭、搭弦、开弓、瞄准，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那张让建州卫老兵使出吃奶力气也拉不开分毫的三石强弓，在她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弓弦被瞬间拉成满月。

“嗡——”

一声低沉如龙吟的弦响，震得周围人耳膜生疼。

一支黑色的羽箭，如一道流光，撕裂空气，首射苍穹。

众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支利箭精准地穿过了旗幡的旗杆顶部，巨大的力道带着旗杆上固定的绳结，一同飞了出去，最后“咄”的一声，死死地钉在了对面百步之外的另一栋阁楼的屋檐上。

被射断绳结的旗幡，失去了束缚，呼啦啦地从旗杆上滑落下来，像一块巨大的破布，兜头盖脸地砸在了张公子和他那群同伴的头上。

一时间，人仰马翻，惊叫连连。

整个长街，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百步之外，射断绳结，分毫不差。这是何等恐怖的箭术！这是何等恐怖的臂力！

韩峰和他的手下们是第二次见识，却依旧心神剧震，满脸崇拜。而张公子的那些护卫，方才还嚣张跋扈，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们毫不怀疑，这一箭若是射向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脑袋，结果不会有任何区别。

石竹缓缓放下弓，清冷的目光扫过在旗幡下挣扎的张公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她什么都没说，但所有人都读懂了她的意思。

张公子好不容易从旗幡下爬出来，锦衣华服沾满了灰尘，发髻散乱，狼狈不堪。他看着石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狠话，却在对上那双冰冷眸子的瞬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是一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眼神，冰冷、纯粹，不带任何感情。

“我们走。”石竹转身，对韩峰道。

韩峰这才如梦初醒，狠狠地瞪了一眼屁滚尿流的张公子，昂首挺胸地在前面开路。斥候队员们跟在后面，步伐沉稳，目不斜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行人畅通无阻地来到城东。

回春堂的门脸倒是气派，朱漆大门，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却大门紧闭，门前冷落。

韩峰上前叩门，半晌，才有个睡眼惺忪的老门房探出头来。

“看病的？”老门房打量了他们一眼，懒洋洋地说道，“我家先生今日被陈家请去赴宴了，不坐诊。各位请回吧。”

说罢，就要关门。

“等等！”韩峰急了，“我们有急事，劳烦通报一声，就说建州卫韩峰求见。”

“什么韩峰李峰的，没听过。”老门房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了不看就是不看，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着。”

就在这时，之前被石竹派出去的两名斥候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队伍后面。其中一人走到石竹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石竹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斥候带回的消息很简单：城中所有的药铺，要么关门，要么就只剩下些不值钱的清热草药。所有珍贵些的药材，尤其是能治外伤、祛风寒的烈性药，早己被西大家族和城中权贵搜刮一空，当成了战略物资，寻常百姓别说买，看都看不到。

这座城，病入膏肓的，远不止是人心。

看着那扇即将关上的朱漆大门，石竹的耐心终于耗尽。她对身旁的一名斥候队员使了个眼色。

那队员会意，上前一步，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伸出手，在那厚重的门板上轻轻一推。

“嘎吱——砰！”

两扇门连同门栓，竟被硬生生向内推开，重重地撞在墙上，激起一片尘土。

那老门房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恐地指着他们：“你……你们……要造反吗！”

石竹迈步走了进去，目光越过庭院，首接锁定在了后堂一个正准备从后门溜走的身影上。

“孙先生，我们主公病重，需要用药。”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要么，你跟我走一趟。要么，你把药材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