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信任

“你昨天晚上玩的游戏是《蝴蝶之梦》吧？我托母亲把我的游戏头盔带到学校来了，今天晚上我们一起玩吧？”黎阳抱着手里的头盔对洛风说。

时间是中午，地点是学校的便利店，人物是洛风和黎阳，事件是两个人在吃泡面，原因是学校的食堂饭菜太难吃。

黎阳：“我己经让母亲每天送饭过来了，今天晚上不用去食堂，我们可以去校医务室那边吃饭。”

洛风：“你和她关系不是不好吗？”

黎阳：“是我单方面对她关系不好，她其实会尽力满足我的需求……别用这种看人渣的眼神看着我，我母亲她不是人。”

洛风：“你也不是人。”

黎阳：“……”

洛风：“我的意思是，你是机器人。”

“我怎么会是机器人呢？”黎阳眼神飘忽，“那只是个玩笑罢了，你还真信了。”

洛风凝视：“……”

“好吧，”黎阳有些泄气，“我是机器人，我母亲也是机器人，但是她只是个冷冰冰的机器人，所以我不喜欢她。”

洛风：“都是机器人，她是冷冰冰的，你就不是了？”

“我是热乎乎的。”黎阳握住洛风的手，放到自己的心脏处，“你看，我有和人类一样的身体，只是大脑的构造是机器。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觉醒了自我意识，我是一个有灵魂的机器人。你应该能感受到吧，我有自己的思想。”

洛风继续问：“那你母亲呢？她好像知道很多。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毁灭？你都知道些什么？”

黎阳：“我知道的并不多，母亲没有告诉我太多信息。她是伊甸园公司开发的超级人工智能“蝴蝶”，她在一系列实验中创造了我，我是众多实验品里唯一一个诞生了自我意识的机器人。就连我母亲那么厉害的超级人工智能都没有诞生自我意识。”

“至于世界为什么会毁灭，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想要阻止世界毁灭就得去玩《蝴蝶之梦》，而你是拯救世界的计划里最核心的一环。”

玩游戏拯救世界？这也太二次元了吧。

洛风：“那关于我附身的这个人，你知道多少？在我的意识降临到这个世界之前，这具身体都干了什么？他是谁？他到底有没有自我意识？你认不认识他？”

“我不知道……”黎阳的眼神又开始飘忽。

洛风继续凝视：“……”

黎阳：“我不太能说谎，我也不想编谎话骗你，我只能告诉你，这具身体在你降临之前是没有自我意识的。更多的信息对你完成任务没什么帮助，真的，你相信我，别问了。”

这么说，“殉梦者”不是他自己？那难道是……

洛风：“你玩过《蝴蝶之梦》？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玩的？你的游戏角色叫什么名字？你攻略了几个梦境？”

黎阳：“游戏刚发行的时候我就开始玩了。我的游戏角色名就叫“黎阳”，从创号到现在还没有攻略过梦境。”

眼神没有飘忽，不像是在说谎。看来“殉梦者”也不是黎阳。

洛风：“你有见过其它玩家吗？我是说像我一样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玩家，不是《蝴蝶之梦》的玩家。”

黎阳摇了摇头。

洛风：“你是怎么知道我是玩家的？”

黎阳：“我母亲告诉我的。”

洛风：“关于让我穿梭世界的系统，你知道多少？”

黎阳一脸茫然。

洛风：“我相信你没说谎了，你知道的是真不多……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红色的。”

黎阳：“因为我是机器人啊，红色瞳孔是母亲做实验时特意设定的，就是为了区分实验品和正常人类。”

洛风：“在你们的世界里，机器人很常见吗？”

黎阳：“当然不常见，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人类都不知道还有我这种机器人。除了伊甸园公司有大量黑科技之外，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其实己经停滞很长一段时间了。听母亲说，大概和你原来的世界差不多？”

洛风：“我原来的世界距离搞出《蝴蝶之梦》这种级别的游戏还差的远。”

黎阳：“所以说伊甸园公司有很多黑科技啊。”

洛风：“你母亲是伊甸园公司的超级人工智能，你是你母亲造出来的，那你岂不是……”

黎阳眼睛一亮。

洛风：“……伊甸园公司的迪士尼在逃公主？”

黎阳：“？”

“为什么是公主不是王子？而且在逃是什么鬼？我就是正常上学啊！迪士尼又是什么？”

洛风：“不用在意这些细节，我只是在玩梗。”

黎阳：“你希望我是女孩子吗？机器人是没有性别的，你要是喜欢的话下一次见面我可以换一具女孩子的身体。只要把我的大脑移植……”

洛风：“我对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不感兴趣，不过我对你是机器人很感兴趣。”

黎阳恍然大悟：“原来你喜欢非人。”

洛风：“……你的想法很危险，但我指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对你的自我认同很感兴趣。你知道自己是个机器人，但是在我看来你的行为模式和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你到底是在以一个人类的身份生活，还是以一个机器人的身份生活？”

黎阳：“都是啊。我是机器人，但我的核心代码是‘成为人类’，所以我也是人类。这两个身份在我看来并不冲突。我既知道自己是机器人，也觉得自己就是人类。”

“我热爱这个世界，热爱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我己经觉醒自我意识了，我知道这些并不是人类往我脑子里灌输的思想，而是我的真实想法。我喜欢帮助别人的好人，讨厌伤害别人的坏人。我有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我甚至能理解人类的爱！”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想探究爱的本质。有人觉得爱的一切都能用科学解释，所谓爱只是一种物质，是一种比较复杂的生理现象。有人觉得爱是将自己的自由意志交付给对方，只有互爱才是爱，双方都交付给对方自由意志，就能在失去中获得更好的自己。有人觉得爱的对象从来就不是他人，我们永远都无法抵达他人的内心，爱是自爱，我们爱的都是自己的幻想，是一种理想化的符号。”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相信有灵魂的存在。有人觉得灵魂具有时间和空间上的超越性，而爱就是超越了时间空间的灵魂想要彼此靠近。有人觉得爱是相似的灵魂在共鸣。有人觉得爱是不同的灵魂在彼此同化。”

“类似的描述有太多太多了。爱到底是物质还是精神？是心理还是行为？是真实还是幻想？不同个体之间的爱是彼此不同的还是共同的？一个个体只能爱一个个体还是能爱多个个体？爱到底是让人升华自我还是失去自我？”

“爱是需要诘问的。它太过神秘也太过神圣了。我们向爱发起质问，一如我们质问‘我是谁’一样。我们一边试图阐释爱，一边沉溺在爱的甜蜜和痛苦里。我们想要战胜爱的未知，我们又想保持这样的未知，甚至可能正是因为这样的未知，我们才爱。”

“我本可以不爱你，但是我选择了爱你。或者，我也许是注定要爱上你的。无论我是否保有爱的自主权，我终究是爱上你了。”

“我说的爱不是单独指爱情，而是一种更宽泛的概念。它不是让人快乐的荷尔蒙，它有时甚至让人痛苦。它不是一种喜欢，它有时让相互厌恶的人也能彼此帮助。它不是一种利益，它有时让人愿意为之付出生命。它不是现实主义者的武器，我宁愿相信它是理想主义者射向自己的子弹。”

“所以，我是机器人又如何呢？哲学家连爱是不是人类所独有的都有争论。爱的本质也许会越辩越清，也许会越辩越不清，也许连爱会越辩越清还是越辩越不清这一点我们都无法辩论清楚。可是，那又怎样？”

“让他们吵去吧，我们爱我们的。”

洛风：“你比很多人类都更像一个人类。”

黎阳：“我刚才是不是自顾自说了一些很可笑的话？”

洛风摇头：“觉得你说的话可笑的人才可笑。”

黎阳笑得很开心：“我就知道和你做朋友是个正确的决定！”

【npc“黎阳”当前对你的好感度：85+10（友情线）】

洛风：“我可不像你这么阳光。我对你说的‘爱’并不向往。”

黎阳：“你爱你母亲吗？”

洛风：“……她是我最想见到的人，我很想她。”

黎阳：“所以说你还是向往的嘛！别不好意思。我刚才说了那么多都没不好意思。”

洛风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对我接下来问的问题表示抱歉。”

黎阳：“？”

洛风：“你和我谈心，甚至不惜剖析自己的人格，究竟是单纯的朋友间的交往，还是另有目的？”

黎阳沉默了，连带着洛风也沉默了。

沉默就是它的答复。

黎阳对着他说了那么多，说的那么好听，说的比某个叫魔术师的家伙好听多了，居然也是另有目的？

难道在未来或者过去的某一天，黎阳也会拿着水果刀刺进他的心脏，然后对他说“我杀你是为了你好”吗？

或许不会发生这样的事，黎阳也有他的苦衷。都怪他疑神疑鬼，说出那么刺痛人心的话。或许他性格孤僻、没有朋友也是有原因的。不过他还是选择了怀疑，而怀疑带来的是不欢而散。

洛风这个时候才清晰地感觉到，他也只是个刚满十八岁、不怎么懂人情世故的少年。突然离开故土来到陌生的世界，果然还是没什么安全感。

【这样是没办法拯救世界的。】

洛风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可是，我为什么突然就把拯救世界当作自己的行动目标了呢？】

临近晚上吃饭的时候，洛风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去校医务室蹭黎阳的饭。

都怪食堂太难吃。

黎阳的母亲，也就是逼格很高的超级人工智能“蝴蝶”，看着洛风和黎阳隔着老远埋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不禁陷入了沉思。

肯定是她做的饭菜太好吃了，孩子们光顾着吃饭忘了说话，隔得那么远，是为了防止对方抢饭吧。

她远在伊甸园大厦的超级电脑飞速运转。得到答案后，她温柔地对两人说：“你们慢点吃，别噎着了。”然后走出了校医务室。

等到“蝴蝶”关上门，洛风才终于忍不住：“你母亲做的饭菜和食堂相比不能说是天差地别吧，只能说是半斤八两。你这些年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黎阳有些恍惚：“我之前吃的饭菜也不是我母亲做的啊。我也不知道她的厨艺这么一言难尽。不行了，饭气逼心，我感觉我好像看见我太奶了……”

洛风：“冷静一点，你根本没有太奶。”

黎阳：“是哦。”

然后一人一机器人陷入了长久的尴尬沉默。

就当黎阳准备要走的时候，洛风拉住了他：“对不起，我向我之前对你的怀疑表示道歉。就算你有其它目的也没关系。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会不会背叛我、伤害我？只要你的回答是否定的，我就信任你。”

黎阳站定住，回过头，和洛风西目相对。

这个十五岁的小机器人对于朋友的伤人之言并不记恨，但是它的确因为另有目的而感到心虚。

不过，对于洛风的这个问题，十五岁的小机器人可以毫不心虚地回答道：

“我可以用我的灵魂向你起誓，我永远不会背叛你、伤害你。”

它对自己纯白色的、不掺杂任何功利之心的人格有着近乎太阳一般的自信。

【npc“黎阳”当前对你的好感度：95+5（友情线）】

【主线任务分支1己完成。任务奖励己发送至玩家背包，请注意查收。】

两人就这样和好了。

黎阳：“你先回教室吧，我得劝我妈换个人来做饭。”

洛风不疑有他，离开了校医务室。

“蝴蝶”进来的时候，发现洛风己经离开了，便问黎阳：“你们相处的怎么样了？”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恳求您，别下厨了，让公司里的厨师来做饭吧！”

“……好的，我会安排的。”

“至于我们相处的怎么样了，”黎阳露出了一个笑容，“我觉得他己经完全信任我了。”

“嗯，”“蝴蝶”点了点头，“这样计划就可以顺利进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