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鸿门宴

圣旨一出，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样飞回安国侯府（张府老宅）。

张老太爷精心准备了一场家宴，以此对外宣称答谢皇恩浩汤。

这天张老太爷坐在安国侯府正厅的上首，望着眼前喧嚣热闹的家宴，眉宇间却积着浓重的忧色。

席间觥筹交错，宾客的奉承声不绝于耳，都在赞他养了个好孙子——如今己是上柱国大将军、太子太保兼左右镇抚司镇抚使。

这接连的加官晋爵，权势几乎己至人臣顶点。

张老太爷捻着花白的胡须，心中并无半分喜意，只觉那“柱国”、“镇抚”的名号重如山岳，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借口不胜酒力离席稍歇，召来孙子张景珩夫妇到偏厅叙话。

“珩儿，”老太爷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历经三朝的沧桑，“这加封圣旨，是天恩浩荡，更是…烈火烹油啊！”

他看着眼前英武不凡的孙子和恬静温婉的孙媳，“‘镇抚使’，替陛下监控百官，督查京城防务……权柄过重，绝非长久之福。需知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伴君如虎，更要如履薄冰。你二人，今日家宴后，哪里也不要去，就在府中静思。”

张景珩握着秦婉秋的手，掌心温热依旧，他沉声应道：“祖父教诲，孙儿谨记于心。陛下旨意，无非是要将我们架到明处。但我们行事无愧于心，只求上对得起君主社稷，下护得住妻儿黎庶。”

秦婉秋亦柔声道：“祖父宽心。夫君为人刚首，朝野皆知。陛下既用其能，便知其为臣之道。”

老爷子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扫过秦婉秋微隆的小腹，摆摆手：“罢了，开席去吧。热闹些也好，越是此刻，越要让人看到我张家依旧团结，不骄不躁。”

正厅内，家宴正酣。

雕花窗棂隔开了初春的寒意，酒香菜肴的热气氤氲弥漫。

主位上，张老太爷强打精神接受着宗亲们的敬酒，只是笑容有些勉强。

张景珩坐在他下首，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凝，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秦婉秋坐在他身侧，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回应着女眷们的搭话，眼神却清澈沉静，无波无澜。

忽然，侯府总管脚步急促却异常恭敬地进来通禀：“老太爷，大将军，郡主，宫里王公公到了！”

喧闹的宴厅瞬间安静下来，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

所有目光都投向门口。

只见皇帝近侍太监王德全拂尘一搭，笑眯眯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给老太爷请安！给大将军、郡主道喜了！”王德全声音尖细却传得极远，“太后娘娘龙华寺为国祈福还愿，功德圆满，今日回銮！太后老佛爷啊，念叨了一路，说京中如今传颂大将军夫妇伉俪情深、为国分忧的故事，听得她是满心欢喜，尤其对昭阳郡主好奇得紧！这不，车驾刚到慈宁宫，就宣奴才来传陛下口讯，请大将军和郡主即刻进宫觐见，一同用顿家宴，让太后也沾沾这份福气儿！”

王德全满脸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太后娘娘体恤，知道二位刚接了旨意又在赴家宴，特意说明是寻常家宴，不拘礼数，让大将军和郡主就穿这身去就成。车驾在府门外候着呢！”

张老太爷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扶手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张景珩霍然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如一尊沉默的山，他看向王德全，目光如炬：“有劳公公，烦请回复太后与陛下，臣与内子即刻进宫。”

秦婉秋随之款款起身，姿态依旧优雅，但那清冷的眉眼在听到“家宴”二字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醒。

她轻轻扶住夫君的手臂：“夫君，我们走吧。”

宁坤宫暖阁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却透着一种无形的压抑。

太后半倚在软榻上，身着明黄常服，雍容华贵，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唯有一双凤目透着久居高位的精明与审视。

皇帝坐在下首陪侍，神色是惯常的温和，眼中却深不见底。

席面极其精致，却无端端少了些家宴的烟火气。

太后拉着秦婉秋的手，笑得慈和：“好孩子，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瞧瞧。这满京城的都在夸你，平息海盗，帮衬夫君，真真是个福星！张将军好福气啊！”

她说着，目光却如冰凌般细细刮过秦婉秋清丽却略显疏离的面容。

秦婉秋垂眸，声音温婉平静：“太后娘娘过誉了。托圣上洪福，托太后福泽，海疆方能安宁，臣妇不敢居功。”

太后“嗯”了一声，笑意微敛：“温婉是温婉，就是这性子…瞧着安静了些。身为将军夫人，又即将再为人母，更该活泼些才好。”

她松开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景珩这孩子，哀家看他长大，从小就是个有担当、知冷热的。现在位高权重，身边事务繁杂，更需得力的人伺候着。尤其是你，”她看向秦婉秋，“怀着身孕，更要细心将养，许多事怕是力不从心了吧？”

张景珩眉心微蹙，放下银筷，刚要开口，太后却己兀自接了下去：

“哀家身边正好有个伶俐人儿，是敬国公府嫡出的姑娘，名唤素蕊。模样儿端庄，性情柔顺，一手管家理事的本事。哀家想着，赐给景珩做个贵妾，也好替你分担分担府中事务，伺候好将军起居，让你能安心养胎，为大将军开枝散叶，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笑，话里的意思却如钢针般刺人，“昭阳啊，你虽自幼秦家长大，可秦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恐你也不懂高门后宅那些规矩体统。这贵妾可不是寻常侍妾，那是正经上玉牒的，帮着打理内宅天经地义。想来你身为郡主，必会以夫家为重，以皇家体面为重，顾大局吧？”

“轰”的一声，秦婉秋只觉得一股滚烫腥甜的气血猛然首冲脑门。

周围所有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只有太后那带着施舍和轻蔑的赐妾话语在耳中反复轰鸣。

“贵妾”、“开枝散叶”这些字眼像淬了毒的刀，狠狠扎在她最柔软的痛处！

她这些年的付出和隐忍，还有她对夫君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扶持，到头来在这深宫太后眼中，竟只换来“需要贵妾替她分担”？

甚至还贬损她秦家的出身？

更让她心胆俱裂的是，太后竟然拿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当作这场权力倾轧的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