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上海的霓虹碎片

夜上海KTV的霓虹灯将巷子染成一片暧昧的绛紫色，灯管老化后闪烁的频率，像极了审讯室里测谎仪跳动的曲线。陈默亮明警官证时，领班王姐正用镶钻指甲剔着牙，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吧台上磕出"嗒嗒"声，与背景里跑调的《爱情买卖》形成诡异的节奏。

"孙晴？早不干了，"王姐将牙签弹出老远，落在贴着"禁止吸烟"标识的垃圾桶边缘，"跟那个开小货车的许辉好上后就洗手了，临走前还顺走了我半瓶护手霜。"她上下打量陈默的警服，眼尾的假睫毛翘得像两把小梳子，"警官查什么？她又欠赌债了？"

陈默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员工合影。孙晴站在角落，穿着亮片短裙，笑容比结婚照里僵硬，左肩上搭着个穿黑背心的男人——那人脖子上纹着展翅的乌鸦，正是巷口麻将馆的"豹哥"。"她在这儿用什么名字？"

"艺名'晴晴'，跟日本女优似的，"王姐嗤笑一声，从吧台底下翻出本泛黄的账本，塑料封皮上印着"2018年度业绩考核"，"那会儿她跟豹哥走得近，说是干兄妹，其实谁不知道怎么回事。许辉来追她时，豹哥还在巷口放话，说要打断他三条腿呢。"

账本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晴晴借支30000元，豹哥担保"，日期是孙晴嫁给许辉的前一天，数字后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道未愈合的伤口。叶印中用手机闪光灯照着纸面："头儿，这字迹和许乐案发现场那张'留条'很像，特别是'妈'字的弯钩。"

麻将馆里烟雾缭绕，"豹哥"正光着膀子搓牌，后背的乌鸦纹身随着动作扭曲，仿佛要振翅飞出皮肤。听见"孙晴"两个字，他将手里的"九筒"拍在桌上，牌面震得烟灰缸里的烟头都跳了起来："关我屁事！她早把钱还清了，用许辉的银行卡转的账，到账那天还请我吃了碗鸭血粉丝。"

陈默注意到他左手腕上缠着纱布，渗出血迹："上个月有人看见许辉在巷口打孩子，孙晴在旁边说'打死了正好省心'，有这事？"

豹哥的眼神瞬间冷下来，像麻将桌上刚码好的牌墙："警察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许辉打儿子关我什么事？我只知道他自从娶了孙晴，手头就松快了，以前连打麻将都只敢押五毛。"他抓起桌上的啤酒猛灌一口，喉结滚动时，脖子上的乌鸦纹身跟着起伏。

离开麻将馆时，叶印中突然指着墙角："头儿，看那个！"砖缝里卡着半截金手链，链条样式和孙晴戴的一模一样，末端的乌鸦吊坠掉了一只眼睛，露出黑漆漆的空洞。陈默用证物袋收好时，听见王姐在KTV门口喊："警官，孙晴以前总说许辉儿子是拖油瓶，还说'等那小崽子没了，就能过好日子'！"

回到派出所时，技术科来电话，声音透过听筒都带着紧张："陈队，许辉皮带的血迹确认是许乐的，DNA比对成功。另外，仓库的锁芯上提取到两组指纹——孙晴的指纹覆盖在许乐的掌纹之上，最新的技术分析显示，许乐的掌纹是在挣扎时留下的，而孙晴的指纹是事后故意按压上去的。"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外，陈默看着监控屏里的两个人。许辉瘫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油漆，手腕上的抓痕在白光下泛着红；孙晴还在哭，却始终用纸巾捂着嘴，生怕哭声太大露出破绽，无名指的戒指被她转得飞快。他想起樊星在模拟审讯课上说的："真正的罪犯会在细节处暴露，因为谎言是有重量的，说得多了，就会把自己压垮。"

"头儿，"叶印中端来两杯速溶咖啡，塑料杯壁上印着"警民一家亲"的字样，"许辉的通话记录查到了，案发当晚十点到十点半，他给孙晴打了十七个电话，全都无人接听。十一点零五分，孙晴回拨，通话时长三秒。"

三秒？陈默猛地站起身，咖啡洒在裤腿上也浑然不觉。他想起王桂兰说许乐怕黑，想起许辉家平房顶上那扇被木板钉死的通风口，想起巷口修鞋匠提到许乐藏在他那的生日礼物——用瓶盖串的手链。"叶印中，备车！去许辉家，带红外热成像仪和破拆工具！"

警车再次冲进城中村时，王桂兰正站在许辉家门前，手里举着个用荧光棒做的风车，那是许乐去年儿童节做的。"警察同志，乐乐最怕黑了，"老人的声音被晚风吹得零散，"他说屋顶有妖怪，打死都不肯上去......"

热成像仪的屏幕上，许辉家的铁皮房顶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那些斑驳的热斑在40度的高温下格外刺眼，像极了樊星最后留给陈默的那张纸条上，被泪水晕开的墨迹。叶印中举着仪器的手在发抖："头儿，这温度能把鸡蛋蒸熟......"

梯子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每一步都像踩在陈默的心脏上。他用撬棍掀开一块松动的铁皮，腐臭味混合着橘子糖的甜腻猛地窜出来，熏得他后退半步。叶印中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刺破黑暗——

许乐蜷缩在角落，蓝色书包压在身下，王桂兰绣的布老虎掉在枕边，眼睛上的纽扣早己不见。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口还留着奶奶缝补的针脚，可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蜡黄色，嘴唇干裂得像晒干的河床。他的小手紧紧攥着什么，指缝间露出亮橙色的糖纸。

"乐乐......"陈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警服领口突然变得异常紧绷。他想起警校解剖课上，老师说高温环境下的尸体腐败速度是常温的三倍，而许乐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只有手腕处缠着根红绳——那是王桂兰亲手编的平安结，绳结处勒出了深深的血痕，像是临死前拼命挣扎过。

王桂兰的哭声从楼下传来，撕心裂肺，像把钝刀反复切割着陈默的神经。他蹲下身，轻轻拨开许乐蜷曲的手指，掌心里果然攥着半块融化的橘子糖，糖纸边缘印着"南京深蓝科技"的字样——和樊星上次执行任务时，塞给他的烟盒是同一家公司的纪念品。

"头儿，"叶印中指着屋顶的通风口，木板缝隙里卡着根金色的长发，"这木板是新钉的，螺丝钉上还有新鲜的油漆痕迹。"

陈默抬头，看见木板边缘残留着女性粉底液的痕迹，和孙晴常用的那款色号一致。他突然想起许辉袖口的抓痕，想起孙晴哭红的眼眶，想起那通只有三秒的电话——他们不是忘记了锁门，是故意把孩子困在这片滚烫的地狱里，听着他在黑暗中哭喊，首到最后一丝呼吸消失在弥漫着橘子糖甜味的毒雾里。

法医拍照时，陈默注意到许乐的鞋底沾着某种白色粉末，在强光下闪着细微的光泽。他用证物袋小心收集起来，指尖触到颗粒的瞬间，突然想起樊星在战术教室说的话："最危险的证据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就像糖纸里包着的不是甜蜜，而是致命的毒药。"而此刻，这片被霓虹浸染的碎片之下，藏着的何止是一个孩子的冤魂，更是人性深渊里，那道被欲望和贪婪点燃的，永不熄灭的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