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青城夜啼

青城山脚下的小镇，岁月静好得有些虚假。唯有“山鬼夜啼”的传说，是安宁表皮下的一根毒刺。

雨夜，山林便会泄露出婴儿尖细的啼哭，夹杂着女人压抑不住的啜泣。

镇民说，那是难产死的妇人，魂魄不散，夜夜出来索命。因此，后山成了禁地，尤其是深夜，无人敢靠近。

苏棠不信这些。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支教女教师，对鬼神之说向来嗤之以鼻，只当是乡野愚昧。

只是她的宿舍，偏偏给她安排在紧挨后山的地方。那哭声，夜夜准时报到，尖锐又凄惨，搅得她翻来覆去，心头火起，无法安睡。

第一晚，她便被那不似人声的凄厉绝望惊醒。

好奇心驱使，她非要探个究竟。循声望去，后山深处，竟孤零零立着一座废弃的老宅。当地人说，那是接生婆的老宅。门窗紧闭，严丝合缝，却从缝隙里透出一种诡异的红光，明明灭灭，如同活物在呼吸。

苏棠的执拗劲儿上来了。一个无风的午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朽坏的木门。

“吱呀——”

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蛛网层叠，灰尘弥漫，房间里的一切都覆盖着厚厚的时光尘埃。一张破旧的木桌上，一本封皮污黑的册子吸引了她的注意。翻开，是《产婆笔记》。

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数十年前一桩桩接生事宜。其中一页，寥寥数语：“张氏妇，亥时产，难。子时，母子俱亡。”字里行间，不见半分惋惜，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仿佛记录的不是生命消逝，而是货物出入。

苏棠的心口有些发闷，隐隐觉得不安。

那晚，苏棠睡得极不安稳。梦中，一个红衣女人，长发覆面，身形飘忽，带着透骨的阴冷，一步步向她逼近。她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女人冰冷的手指猛地掐上她的脖颈，窒息感铺天盖地。

苏棠猛地坐起，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睡衣。晨光熹微中，她下意识摸向脖子，触手一片冰凉刺痛。镜子里，几道淡青色的指痕清晰可见，仿佛昨夜的梦魇并非虚幻。她心头一凛，这绝不是巧合。

怪事开始在小镇蔓延。

先是王家媳妇在河边洗衣，好端端地被人拽进了水里，几个汉子七手八脚捞上来，人己经去了半条命，浑身湿透，眼神首勾勾的。手臂大腿上，青紫交错的指痕，深得像是要掐进骨头里。镇上人议论纷纷，都说是水鬼不安分了，还有人偷偷说，肯定是王家媳妇平日嘴碎，得罪了不干净的东西，活该！

接着，李屠户家的小儿子，平日里皮实得像头小牛，突然就发起高烧，小脸蛋烧得通红，整日整夜地胡话。“妈妈……妈妈别丢下我……”那稚嫩的哭喊，带着绝望的哀求，听得人心头发紧。苏棠班上的小丫，也病倒了，眼睛烧得红红的，蔫蔫地趴在桌上。

恐慌迅速在小镇弥漫开来，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连狗都夹着尾巴，不敢乱吠。

周婆婆是镇上最年长的巫医，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苏棠几经打听，才找到周婆婆。老人独自住在山脚一间低矮的石屋里，正佝偻着背，用石杵捣着草药。听苏棠说明来意，以及脖子上的指痕，周婆婆停下手里的活计，浑浊的眼神在她脸上一扫，叹了口气：“你还是招惹上了。”

“那是厉鬼复仇。”周婆婆的声音沙哑低沉。

“当年的产婆，哪里是救人，分明是索命的阎王！”周婆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为了给自己续命，竟用刚出世的胎儿和产妇行那阴毒的‘血祭’之术！那对母子，就是被她活活害死的！一尸两命，怨气何等深重，不化厉鬼才怪！”

苏棠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首冲头顶。她以为的愚昧传说，背后竟是这般令人发指的真相。自己那一脚，怕是踹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夜里，苏棠开始被某种东西牵引。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后山深处，那片无人敢踏足的禁地。

月色惨白如纸，前方景象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那是一座小小的土丘，上面胡乱堆砌着无数婴儿的骸骨，森白的骨殖在月下泛着幽幽磷光。空气中，浓郁的腐朽气味混杂着绝望，令人窒息。

一个红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骸骨冢之上。正是梦中那个女人。她周身黑雾翻腾，雾中仿佛有无数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棠。女鬼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但那股凝如实质的怨恨，几乎要将苏棠冻结。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向苏棠。“你……来……祭我……”声音空洞，带着地狱的寒意。

苏棠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她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孽畜！休得伤人！”

周婆婆拄着一根乌黑的桃木杖，杖头隐隐有微光流转，步履虽蹒跚，却挡在了苏棠身前。

苏棠声音带着哭腔：“婆婆！”

红衣女鬼发出一声尖啸，周身黑雾翻涌，如恶浪般攻向周婆婆。

周婆婆举起桃木杖，口中念念有词，桃木杖上微光大盛，与黑雾撞在一处，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是当年那场惨剧，唯一的幸存者。”周婆婆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夜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那杀千刀的产婆，是我的师父！”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痛。“那枉死的妇人，是我的亲姐姐！那未出世的孩子，是我苦命的外甥啊！”泪水终于从她干枯的眼眶涌出。

每一字，都重重砸在苏棠心上。

桃木杖与黑雾激烈碰撞。光与影，生与死，在此刻交锋。女鬼的怨气实在太深，周婆婆渐渐不支，嘴角渗出血丝。

苏棠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恐惧被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取代。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周婆婆出事。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产婆笔记！那座老宅！

“婆婆！”她嘶声喊道，“烧了那座宅子！那是她的根！断了她的根！”

周婆婆眼神一凛，仿佛明白了什么。她用尽全力，将女鬼暂时逼退数尺。“丫头，去！我拖住她！”

苏棠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她记得村口张三家放着备用的煤油。借着月光，她摸到煤油桶，又扯了几块破布，做成简易的火把，再次冲向后山那座死寂的老宅。此刻，她心中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股要将这罪恶焚烧殆尽的决绝。

火焰熊熊燃起。红光冲天，映照着苏棠决绝的脸。老宅在烈火中噼啪作响，发出痛苦的呻吟。

山林中，女鬼的惨叫声也随之响起，凄厉无比，却越来越弱，最终消弭于无形。

黑雾散去。骸骨冢上空，只余下淡淡的月光，清冷如水。

苏棠离开了小镇。最后一个雨夜，她仿佛又听见了那若有若无的哭声。轻微，却依旧悲伤。

她知道，有些伤痛，永远无法彻底抹平。

周婆婆没有离开。她独自守在山脚下那间简陋的小屋里，如同一棵老树，沉默地守护着那些无辜的亡魂，以及那段，被深埋的过往。

雨，还在下。洗刷着罪孽，也滋养着新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