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幕 约会

颜冬和我约会的地方是位于市中心的那座宏伟的国家博物馆，线上预约，门票免费。

“身份证带了吧？”雪松的气息随着颜冬转头的动作轻轻飘来，他修长的手指此刻正划过手机屏幕确认着预约信息，“b1层应该就够我们逛一个下午了，东西多得很。”

“带了，真的好气派啊。”穿过闸机的时候，我仰着头不由自主地出声感叹，可那点声音在挑高的中庭中显得格外渺小。

“那当然，毕竟是国家的门面。”

这家博物馆的占地面积确实大得惊人，b1层是古钟国区，从远古时期到明清总共分为8个单元。

“少爷，我们直接按游览顺序逛……”

刚刚开口询问，走在前面的颜冬却忽然转身，食指抵在唇边竖起一道淡淡的阴影：“这里人多眼杂，别叫我少爷。”

虽然明知道他居心不良，可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似乎的确该按他说的那样做。

背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裙摆，早晨他教李念可解题的刺眼画面忽然在自己的眼前一闪而过。

果然……还是会有点不爽。

一丝狡黠的笑意爬上嘴角，我后退了小半步故意拖长语调，让声音蒙上了一层甜腻：“知道了，颜、冬、哥、哥——”话音未落就被他十分嫌弃地瞪了一眼。

“林玧夏，你丫的别这么恶心行不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刚刚可可这么叫的时候，也没见你反应这么大呀？”我故意模仿着李念可的语气，眼神无辜地盯着脸色难看的他，“颜、冬、哥、哥。”

果不其然，颜冬的表情跟草稿纸一样被揉成了一团。欣赏够了之后，我这才稍稍收敛起了几分盈盈的笑意，语调也正常了一些：“好了不逗你了，走吧……主人？”

“我说你丫说话能别这么茶里茶气可以吗？！”

“不喜欢吗？人家只是心疼哥哥嘛。”

“林玧夏，你大爷的……”

“颜冬，”看着他脸上那副吃瘪又无可奈何的表情，我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你这表情真的好傻。”

“……”

地下一层的古钟国展区在灯光方面设计的极为考究，每处灯光都像是被稀释的月光一样洒在每一件展品之上。

颜冬在一处展柜前停下，微微倾身，食指轻轻敲了一下面前的玻璃：“这个东西叫玉龙，被称为‘中华第一龙’，属于红山文化时期的文物。距今……得有五千多年了。”

“我记得历史课本里有照片。”

“照片上的东西能跟实物比吗？”颜冬侧过头瞥了我一眼，嘴角噙着自信的笑意，就好像这些珍贵的文物是他家的藏品一样，“等会儿让你看看孝端皇后凤冠，那个才叫一个绝，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轻点了一下头，刚准备跟着颜冬一块继续往前走，他却忽然转身向我伸出了手：“约会的时候难道不该牵手吗？”

“就你讲究。”轻笑着摇了摇头，我伸出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心，“先说好，松开一次可就不会让你再牵了。”

“嘿，傻子才松手。”

于是，我们就这么十指相扣，漫步在这座历史殿堂里。颜冬牵着我的手，时不时会停下脚步，讲着早已经被他烂熟于心的文物背景，我则是一边听着他的科普一边盯着他眼瞳中跃动的自信光芒，忽然发觉这是我们第一次像普通情侣那般十指相扣着约会。

没有那沉重的债务阴影如影随形，没有身份的顾虑横亘心头，只有此刻专注讲解历史的他和此刻安静聆听的我，以及流淌在指间那份带着悸动的温度。

“林玧夏。”

意识到他在叫我的时候，我正盯着彼此交叠的手指出神，毕竟这还是第一次牵着他的手走这么久的路吧。

“林玧夏？”

“怎，怎么了？”意识到有些失礼的我慌乱地抬起头，却恰好撞进他带着探究和一丝笑意的目光里。

“没什么。”他的视线在我的脸上逗留了几秒，然后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犹豫了一下微微收紧了攥住我手指的力道，“就是……感觉……你今天还挺……可爱的。”

“可，可……”羞窘感瞬间席卷而来，我慌张地把脸别向一边假装看起了其他的藏品，只觉得耳根烫得厉害，“大庭广众之下……说，说什么呢！不是说要带我看凤冠吗……再磨蹭天都黑了……”

“啊，对，差点忘了。”

一直到走到他嘴里说着的那个孝端皇后凤冠处，我才仔细端详起那件藏品。九龙九凤冠的珠翠在暗金色灯光下流转着瑰丽的光彩，上面点缀的九百余颗珍珠确实堪称绝伦。

“怎么样，没跟你吹牛吧？”

“嗯，确实比照片上的精致好多。就是感觉很重，戴久了会不会得颈椎病？”

“噗——”颜冬毫无预兆地笑出声，引起了周围游客的侧目。他赶忙收敛了一些，但肩膀还是忍不住地抖动着，“笑死了林玧夏，你是我见过的人里面第二个这么说的。”

“第二个？”偏头看向了身侧的颜冬，有些疑惑地询问起了他，“那第一个是谁？”

然而，就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颜冬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般消失不见。

“第一个是……”他的目光黯淡了一瞬，不过还是摇了摇头露出了和往常没有任何差别的乖张笑容，“走了，逛下一个场馆吧。”

他并不想跟我过多地聊这件事，我自然也没有追问的资格，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接着就跟他一块继续往前走了。

准备出场馆时人群如织，又恰好遇到了旅游团，他下意识地用手臂环住我的肩膀将我往他的怀里带。

如此过分亲密的接触，加上胸腔里铿锵的心跳让我实在我有些无所适从，只好抬手扯了扯他的衣服：“颜冬，有点太近了，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他没有松手，下颌线始终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就这么被他半拥半抱一直走到开阔的休息区时，我才深吸了一口气停下了脚步：“颜冬，你刚刚说的那个人是……夏桐哥吗？”

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颜冬明显愣了一下，搭在我肩膀处的手也下意识地抓紧了一些：“是。”

“夏桐哥的事……”

话未说完就被一根带着雪松香的手指按住嘴唇，也堵住了我之后想说的话。

“想知道的话就拿东西换。”他的脸上不知何时挂上了熟悉的讥诮笑容，缩回的指尖轻点着自己微翘的唇峰，可眼底却结着冰，“比如……亲我一口。”

颜冬他总是这样，每次想要走近一些就会被他有意无意地推开，或者是用沉默，或者是用这种故意为之的轻浮调笑。

不过，这样僵持下去确实也不是一个办法。

走出展馆时暮色初临，脚下是延展开来的宽阔石阶，头上的天际线则是被晚霞染成暧昧的橘红。

我忽然在石阶顶端停步，方领连衣裙的裙摆被春风掀起浅淡的涟漪。

颜冬有些诧异，同样停住了脚步。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转身踮起脚尖，茉莉香随着自己凑近的动作掠过他的鼻尖，在他惊诧目光的注视之下，我在他的唇上印上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温柔轻吻。

颜冬完全没有预料到我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来，错愕地僵在了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凝滞在朦胧的暮色之中。

几秒之后，反应过来的他猛地拽住我手腕，拉着我慌慌张张就往台阶底下走。

“喂，颜冬，慢点！”

他根本顾不上我的抗议，脚步迈得又急又快，甚至在下台阶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正在拍照的游客，他只是含糊地丢下一句“抱歉”，连头都没回继续拽着我往下冲。

直到来到台阶尽头，他才松开了手有些郁闷地看着我，垂在身侧的手反复张开又握紧，最终狠狠揉乱自己额发：“你，你丫这是作弊，我都还没准备好！”

“所以少爷，你该不会是打算赖账了吧？”

“我，我要是赖账的话，你能拿我怎么着？”

“我当然没办法啦，不过嘛……”掏出手机熟练地切换到前置摄像头，凑到了他的身边快速按下了拍摄键。

取景框里我们依偎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脸上带着腼腆又有些狡黠笑意的女生正靠在男生的胸膛上，被风吹动的红色发带则是拂过男生泛红的脸颊，只留下了一双因为慌乱而微微睁大的眼眸。

反应过来的颜冬伸手就要来抢我手机，不过好在我早有防备，灵活地后退一步躲开了，顺便晃了晃手机：“你说，这张照片要是不小心被颜叔叔看见了……”

“林玧夏，你丫的阴我！”

“我只是在拍第一次约会的纪念照而已。”就这么一边说着，一边将原图转发给了他，“喏，原图发你了，这可是独家珍藏版，世间仅此一份。”

颜冬掏出手机，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犹豫了许久，这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3月22号是我哥的生日，也是他的……忌日。”

颜冬喉咙里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这是他从来不许任何人触碰的禁忌，此刻却像展柜里破碎的陶片，被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每一道裂纹都刻着从未愈合过的痛楚。

“到时候一块去祭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