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章 冷杉

为什么颜冬要把他母亲的头绳绑在我头发上？这个问题的原因我确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我又不是颜冬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会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而且指望那位嘴里没一句正经话的大哥跟我实话实说无异于痴人说梦。

非要问颜冬在意我的契机，我觉得应该是上个月月初的时候，我无意间翻到的颜冬日记本上所记录的关于他哥哥去世的那段日记吧。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大哥，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日记上的文字歪歪扭扭，纸页上还晕开着泪水干透之后留下的痕迹。

我不知道颜冬他之前经历过什么，跟我非亲非故的他自然是没有任何理由告诉我这件事的缘由。

除此之外就是颜冬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他把我当成了他最要好的朋友。

瞥了一眼镜片之后许春柯那张从容如故的笑脸，我脸上摆出的笑容同样和往常一样地专业：“许少爷，您说的这些跟我今天的工作有关么？”

“没什么关系，就是随便聊聊而已，林小姐要是不想说的话我之后直接问颜冬也行。”

“嗯，那就麻烦许少爷跑一趟了。”我的脸上始终维持着下颌微收15度的职业微笑。这是这几年的打工生活教会我的技巧，用苹果肌外侧发力的标准弧度恰好能藏住所有情绪：“要是您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就开始工作了。”

“辛苦林小姐了，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问管家。”用过早餐的许春柯起身离开时，袖扣在晨光中划出优雅的冷冽弧线，“二楼卧室不必打扫，其他请自便。”

“明白了，许少爷。”

不得不说这里简直就是家政服务人员心里的理想标杆，干净到甚至不知道该从哪下手才好了。

弥漫着冷杉香的别墅每个角落里都浸透着秩序感，书架上分文别类的书籍、博古架上的摆件、甚至厨房岛台摆放的银质餐具，都保持着教科书般的间距与顺序。与我每日打扫的颜冬家截然不同——那里总散落着乱扔的游戏手柄和喝空的汽水罐。

许春柯其实对我并没有什么兴趣，除了刚见面那会儿他跟我简单聊了几句之外，他基本上没有再跟我说过话。

剩下来的时间，他只是一直待在一楼的书房静静地翻看着那本《罪与罚》，唯一能引起我注意的动作就是放在桌面上的左手食指会如精密的钟摆那般以稳定的节奏轻点着胡桃木桌面。

“林小姐。”

许春柯忽然开口说话的时候，我正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博古架顶层一个价值不菲的麋鹿摆件。

转过脸才发现他早已不知道何时合上了那本《罪与罚》，此刻正举止优雅地支着下巴打量我。见我的视线投来，镜片后的眸光习惯性地带起了几分温和：“能打扰你两分钟吗？”

“当然。”扳直身子的我微微收紧握住抹布的指节，嘴角扬起的职业微笑依旧如故，“许少爷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书签的话你觉得哪种比较好用？”他的指尖轻捻着一把古朴的黄铜钥匙，尽管那把钥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可保养得很好，上面甚至连一点铜绿都没有。

“草稿纸的纸条，毕竟随手一撕就有。”微笑颔首，喉间的茉莉香里似乎混进了一丝冷杉的气息，“许少爷怎么认为？”

“钥匙。”那把黄铜钥匙在许春柯的手心转出暗雅的流光，“拉斯柯尔尼科夫准备犯罪的时候就偷了一把这样的钥匙，拿来当这本书的书签再合适不过了。”钥匙随着他的说话声轻扣在胡桃木桌面上敲出一声脆响，似乎震起了一缕冷杉的凛冽，“当然，以上纯粹是我的个人爱好。”

“许少爷果然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博学多闻的一位。”

“谢谢林小姐的夸赞。”冷杉的气息随着他的轻笑漫了过来，可镜片的反光将却将他的眼神切割成无法解读的碎片，“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许少爷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我比较习惯先把工作做完再休息。”

“那辛苦林小姐了。”

聊了两句，之后剩下的时间我除了将已经干净到不能再干净的书架博古架之类的地方再抹一遍之外，就只是提着一桶水跪在地上擦着光可鉴人的地板。

许春柯不让打扫的二楼卧室里藏着有什么秘密，很明显我自然是没有任何窥探隐私的兴趣，不过我没有兴趣并不代表颜冬没有。

就在我跪坐在台阶上擦拭扶手的雕花凹陷之时，颜冬不出意外地发了一条简讯给我。

「有空去找点许春柯的黑料」

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刺得我视网膜发疼，我几乎能想象他躺在市中心大平层的懒人沙发上一边打游戏一边颐指气使地指挥我干活的样子。

尽管心里并不是很想搭理颜冬，可以我对他的了解，要是装死不回复，接下来就该电话轰炸了。

“唉。”

扶着栏杆站起身来稍稍活动了一下有点发酸的膝盖，收拾好东西我这才慢慢往厕所的方向走去，果不其然来到佣人专用厕所刚关上门，颜冬咋咋呼呼的电话就来了。

该说不说出门带手机就是个错误，雇主能随时联系上雇员绝对更是科技发展的一个巨大败笔。

叹了一口气，我只好坐在马桶盖上接通了颜冬的电话。

“少爷，找我有什么事么？”虽然心里多少有些抵触情绪，可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依旧像被熨斗压过般平整。

电话那头却传来碳酸饮料开罐的脆响，颜冬的声线裹着气泡水特有的跳跃感：“上午体验咋样？姓许的有没有恶心你？”

“许少爷人挺好的，而且还很博学，关键……”瞥了一眼镜子里那个嘴角微微扬起的女生，我这才不紧不慢地补了后半句，“还很帅气。”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的颜冬立马炸毛了，声音也抬高了八度：“林玧夏，你丫的是不是眼睛有问题？那伪君子哪里帅了？小爷不比他帅十万百千里？！”

“是是是，少爷你最帅。颜大帅哥，查岗结束可不可以挂电话了？”

“别扯闲篇，刚刚跟你说的记清楚没？找点能证明他是伪君子的黑料，或者脚踏几条船的铁证。”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还是决定要跟这位打算把我当枪使的大少爷保持点距离：“少爷，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一下你，根据《刑法》第264条的规定，入室盗窃数额较大的话应判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教唆者如果起主要作用，则按主犯标准进行惩罚。”

“停停停！我他丫要能进来还用得着你？”游戏背景音依旧还是一如既往地嘈杂，连同电话里他的声音也一样地咋咋呼呼，“林玧夏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种古板的死正经做派？上回让你去偷看我爹电脑里的招标书也是，非要跟我扯什么法来着？《基本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