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回 琴岚

二月十八日，云层翻涌

春雨渐停的天空依旧被厚重的云层笼罩着，将整座大学城笼罩在灰蒙蒙的玻璃罩里。

从教学楼出来的我缩了缩脖子，任由帆布包肩带在肩头勒出浅痕，快步穿过图书馆大理石立柱投下的阴影。

这座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建筑正门处还保留着彩色马赛克拼贴的校徽，此刻在阴天里显得格外黯淡。

指尖触碰到阅览室铜制门把的瞬间，我下意识看了一眼不到9点半的时间，距离我出发去往颜冬家工作还差两小时。

图书馆的空气中漂浮着油墨与旧书页特有的酸涩气息，混合着不知哪个角落传来的速溶咖啡香。我熟门熟路地摸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掏出那本被翻旧的《线性代数》恶补了起来。

留给我学习的时间还是相当紧凑的，需要尽量抓紧时间学习，因为只有期末考试考好了才能顺利拿到奖学金改善生活。

不过当手机时间指向11点的时候，脖颈传来酸胀感还是让我不得不后仰着靠在椅背上休息了起来。连续几天睡眠不足加上饮食不规律的疲惫终于涌上来，视线里线性方程组的符号逐渐扭曲成游动的蝌蚪。

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试图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可这副身体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大脑终究还是选择了罢工。

实在无奈，我只好起身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书能放空一下脑子。

收拾好东西背着帆布包无聊地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慢慢踱步，我最后在d区俄国文学分区停下脚步，书架上那本《罪与罚》深蓝色的书脊上积着一层薄灰，旁边那本《卡拉马佐夫兄弟》倒是被翻得卷了边。

“真正的痛苦永远来自清醒的认知。” 许春柯漫不经心的语调突然在耳畔回响。我盯着书架上那本深蓝色的《罪与罚》，他推金丝眼镜时嘴角晃动的弧度仿佛还映在封皮烫金标题上。

最后还是借了这本书，把书放到借阅台上的时候，女生怯生生的声音却让我指尖一颤，转头看见戴着圆框眼镜的女生从借阅台后探出半个身子：“夏，夏姐，你来啦。”

“嗯嗯，今天是琴岚你值班么？”

“嗯，跟同学换的班啦，毕竟我比较喜欢这个工作，可以干自己的事……”

这个总穿着深蓝色制服裙，爱缩着肩膀说话的姑娘名叫方琴岚，别看她一口一个“夏姐”地叫着，实际上她今年已经是大二了。

一开始我对她的印象也跟别人一样仅仅止步于这是一位“借书扫码从不抬头说话”的安静姑娘，一直到某一天我在图书馆角落里撞到她居然也在看吐槽新三国的下饭视频，我们两个才渐渐有了交集。

深入了解之后才发现我们两个的兴趣爱好还有不少共通的地方，比如喜欢追的动漫有很多重叠的，比如说喜欢囤货题材的末世文之类的。

虽然平时基本只会在图书馆碰到，可我倒是挺喜欢和她探讨那些东西的，毕竟生活中能和我说这些的人基本没有。

今天的她穿了件浅杏色针织开衫，袖口处毛球随着整理书籍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散着若有似无的橙花香。

接过我手里的书将扫码器对准书脊的条形码，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罪与罚》？夏姐怎么忽然想借这个了？每次借的不都是参考书么？”

有些软软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我只是对着那个单马尾女生微微扬了一下嘴角：“看点小说转换一下心情。”

“转换心情啊……夏姐，能不能先别走，我还有十分钟下班，等我一下吧。”

“嗯，需要我帮什么忙么？”

“不，不是帮忙，就是有点东西想给你看……”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声，不过淡淡的橙花香依旧会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浮动。

“嗯，那等下走的时候麻烦叫一下我。”

等待的间隙，我倚在阅览室立柱旁翻动起了那本《罪与罚》，这本书的作者是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讲述的是贫困的法学生拉斯科尼尔科夫杀人犯罪后被一个名叫索妮娅的苦命女人救赎的故事。

“索妮娅的救赎……”指尖着书页间泛黄的批注。某个匿名的读者用蓝色墨水写着：“苦难不是勋章，是囚衣。”

就在我对着批注出神的时候，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夹杂着橙花的甜香在我身旁停住，转头看去那是已经背好书包准备离开的方琴岚。

“久等了。”

她双肩包上挂着的网球挂坠叮当作响，马尾辫随着脚步活泼地跳跃。当我们离开阅览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却突然指了指我的发梢上坠下来的细长红色发带：“夏姐，这个头绳好特别，是男朋友送的吗？”

“不是，是友人相赠。”我含糊其辞地带过话题，余光瞥见方琴岚欲言又止的表情，“怎么了？”

“倒也没什么啦。”

我拢紧外套时听见她说：“就是总觉得夏姐最近变得……该怎么说呢？更生动了？”

“生动？”

“就是类似大于老师的刘备星夜念出三军听令，自刎归天的感觉啦。”

“好奇怪的比喻。”

“反正是夸你的话啦，走吧。”方琴岚出了阅览室之后并没有下楼离开，反倒是踩着台阶往上走，最后走到图书馆顶层尽头的一个房间前停下了脚步，“这个杂物间我发现的一个好地方，这里很少会有人上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掏出口袋里的门钥匙打开了房门，刚一推开门，陈年纸箱的霉味就扑面而来，让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逼仄空间里堆满了纸箱，只留出了一条能过人的通道，两道折叠椅就这么静候在通道尽头唯一透光的玻璃窗前，椅背磨损处露出黑色的金属骨架，宛如末世小说里被遗弃的避难所。

方琴岚熟稔地跨过地上散落的牛皮纸绳，发梢橙花香在尘埃中划出清冽轨迹：“这里能看到整个中庭，万一来丧尸苟在这里也能多活几天。”

该说不说，这个地方确实还行，如果空间再稍微大点就更好了：“琴岚，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好东西么？”

“不是啦，好东西在手机里，先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