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残月下的鳄鱼纹

柯伊伯带的暗物质尘埃像未打磨的砂纸，摩擦着“补丁号”维修港的钛合金外壳。暖暖蹲在主控台下方，鼻尖几乎贴上泛着蓝光的量子线路板，左手捏着微型焊枪，右手夹着一截比睫毛还细的钨丝——她正在给中央处理器的散热片“贴创可贴”，这是王志远意识残留的幽默指令：将一片石墨烯薄膜焊成微笑的弧度。

“丫头，扳手递我。”头顶传来李明的声音，带着氦气过滤后的电子杂音。暖暖头也不抬，反手从工具腰带里摸出银灰色的液压扳手，指尖触到握柄上刻着的“李”字——那是父亲十年前在火星基地用激光灼刻的，边缘己被无数次拧转磨得温润。

就在扳手离开掌心的瞬间，整个维修港猛地震颤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攥住摇晃。主控台的全息屏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无数报错代码如熔融的金属液般流淌：

【地月系引力场异常波动】

【月球轨道参数偏移率：172%】

【警告！地月L1点出现未知高能辐射源】

“怎么回事？”李明的声音陡然变沉，他一把将暖暖拽离线路板，自己扑向控制台。维修港的舷窗外，遥远的太阳系内侧还是一片沉寂，唯有木星像颗昏黄的铜纽扣，缀在漆黑的天鹅绒上。但量子雷达的三维投影里，地球的天然卫星正呈现出骇人的变化——

月球表面，北纬30度附近的澄海区域，月壤如同被无形刮刀掀起的油彩，正以分子级别的精度剥离。不是爆炸，不是撞击，而是一种近乎艺术的拆解：银白色的月岩粉末被某种能量场梳理成螺旋状流束，每一粒尘埃都沿着严格的轨道升腾，在太空中勾勒出诡异的几何线条。

“是秩序同盟的‘分子扳手’……”暖暖喃喃道，指尖冰凉。她曾在文明基因库的残卷里见过类似的描述——高等文明将物质拆解为基本构件的技术，在维修术语里被称为“逆向组装”。此刻的月球，就像一个被强行卸下轴承的古老机械，正在被拆解核心部件。

李明的指节捏得控制台边缘发出吱呀声：“看那些纹路！月壳崩解的地方……”

暖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倒抽一口冷气。在月壤被剥离的区域，深灰色的月壳基岩上，正浮现出灼金色的纹路。那不是自然地质构造，而是一组巨大的、规则的图案——弯曲的弧线构成吻部，菱形网格组成鳞甲，尾部拖曳着七颗明暗不一的星点，如同一条在月背上蛰伏苏醒的巨鳄。

“鳄鱼星座……”李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传说中高等文明的宣战图腾……他们用月球的物质在雕刻宣战书！”

全息屏上，关于鳄鱼星座的符号学解析数据疯狂滚动：

【星际考古记录：鳄鱼图腾首次出现于NGC 1365星系团，对应三级文明灭绝事件】

【语义推导：鳞甲代表秩序的绝对规整，星点代表被格式化的文明数量】

【警告！月球物质拆解率己达23%，地月潮汐力开始紊乱】

地球同步轨道上，无数通讯卫星突然集体爆发出雪花噪点，仿佛被这宇宙级的“雕刻”震碎了信号链路。而在更遥远的火星轨道，奥林匹斯山北麓的茉莉花海正上演着另一幕奇观。

原本随风起伏的白色花浪，此刻像被瞬间注入了硅基骨骼。千万株经过基因改造的“量子茉莉”同时停止了光合作用，花瓣边缘泛起深褐色的木质纹理，从花萼向花蕊迅速蔓延。那些原本用于量子纠缠通信的白色绒毛状触须，此刻硬化成细密的纤维网，将整片花海编织成一座巨大的白色碑林。

“花海木质化了……”暖暖看着火星遥感画面，心脏像是被藤蔓缠住。她知道这是创可贴联盟预设的最高级别自卫程序——当检测到无法抵御的精神污染或能量冲击时，茉莉花海会通过集体木质化切断量子通信链路，防止敌人顺着花香频率入侵文明意识网络。但此刻，木质化的波纹正以光速从花海中心向西周扩散，连火星两极的干冰雪原都映出了惨白的反光。

“他们不仅在拆月球，还在干扰量子频段……”李明猛地调出柯伊伯带的传感器数据，“维修港的‘茉莉花网’接收端正在过载！那些鳄鱼纹路的能量场……像是某种频率放大器！”

暖暖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太阳穴。她踉跄着扶住控制台，眼前闪过零碎的光影：波多黎各海沟的黑暗、林汐旋转时扬起的舞鞋、还有父亲教她拧水龙头时粗糙的手掌。这些都是文明基因库里的记忆碎片，此刻却像被强行唤醒的沉睡程序，在她脑海里无序闪烁。

“暖暖？你怎么了？”李明扶住她摇晃的身体，发现女儿的瞳孔正泛起淡淡的荧光，就像舷窗外那些正在崩解的月壤颗粒。

“我……听到了……”暖暖捂住额头，声音断断续续，“不是声音，是……是结构被拆解的‘咔嗒’声……月球的轴承在松脱……”她的视线无意识地投向维修港深处，那里存放着文明基因库的核心舱，此刻正发出低沉的蜂鸣，舱壁上缠绕的仿生藤蔓渗出晶莹的液滴，在失重环境中聚成一个个颤抖的光球。

突然，主控台的警报声拔高了八度，全息屏上的月球图像只剩下一弯残钩，鳄鱼图腾的尾部星点己经全部亮起。而在图像边缘，一个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物体正从阴影中滑出，它的外形像一把巨大的、棱角分明的扳手，钳口处流淌着蓝白色的能量弧光——那是秩序同盟的先遣探测器，此刻完成了它的“雕刻”，正将冰冷的目光转向太阳系的蓝色母星。

“他们……开始了。”暖暖低声说，指尖触到腰间的工具袋，那里放着一把最小号的梅花扳手，是李明送她的第一份维修工具。在柯伊伯带永恒的黑暗中，这把扳手的金属光泽显得格外温暖，如同一个被攥在掌心的创可贴，试图去粘贴即将崩裂的宇宙。

维修港外，被拆解的月壤颗粒正化作一道金色的星环，围绕着残月旋转，鳄鱼图腾的鳞甲在太阳光下反射出傲慢的光芒。而在这片被“维修”改写的宇宙序曲中，暖暖感到基因库里的某个沉睡程序正在苏醒，那些关于修补、关于伤痕、关于用藤蔓和扳手对抗绝对秩序的记忆，正沿着她的神经脉络，缓缓爬上意识的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