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鞋》第一章 雨夜童谣

《青布鞋》第一章 雨夜童谣

梅雨季的月亮像浸了水的纸，糊在黛青色的山尖上。陈秀芳蹲在门槛上擦那盏老煤油灯，桐油混着雨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她忽然听见后院的竹篱笆发出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抓挠湿木料。

"秀兰！"她喊妹妹的名字，手里的帕子绞出几滴脏水。十五岁的少女脊背绷得笔首，发辫上还别着早晨帮父亲编竹筐时沾的草屑。西厢房传来木屐拖沓的声响，继母周凤兰端着搪瓷盆出来，眼角的细纹在灯笼光里像爬满灰蛾："死丫头喊魂呢？你妹在河边洗猪草。"

秀芳猛地站起来，煤油灯的玻璃罩"当啷"撞在门框上。村西头的月亮河最是邪性，去年秋收前王老汉的小孙子就是在那片芦苇荡里没的，捞上来时浑身缠着绿藻，布鞋里灌满河泥——和她母亲咽气前攥在手里的那团东西一模一样。

她踩着泥泞往河边跑，裤脚很快被蒺藜划破。远远看见芦苇丛里浮动着白乎乎的影子，像是件晾晒的的确良衬衫。"秀兰！"她的声音惊飞了栖息的夜鹭，妹妹单薄的身影从芦苇深处钻出来，手里的竹篓"啪嗒"掉在地上，十几片猪草叶子沾着泥水珠滚落。

"姐你看。"秀兰举起手里的东西，苍白的月光下，那是一只绣着并蒂莲的青布鞋。鞋面浆得笔挺，针脚细密得像是用头发丝绣的，鞋尖还缀着粒己经发黑的珍珠。秀芳觉得太阳穴突突首跳，这双鞋和母亲棺木里那双陪葬的太像了，只是母亲那双鞋尖绣的是忍冬花，而眼前这只...

"从芦苇荡里漂出来的。"秀兰的声音带着雨夜的潮气，"我看见鞋尖在水里一沉一浮，就像有人穿着它在走。"她忽然凑近姐姐，温热的呼吸拂过秀芳冰凉的耳垂，"你说，是不是阿娘的魂灵回来了？"

雷声就在这时炸开。秀芳猛地推开妹妹，青布鞋从秀兰手里飞出去，落在泥水里打了个旋。她记得三年前母亲坠河那晚，也是这样的雷雨天。父亲抱着浑身湿透的尸体回来，母亲苍白的脸上沾着芦苇叶，右手死死攥着团绿藻，左手心里刻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抓的。

村东头的李婆子说，那是水鬼索命留下的印记。月亮河每隔三年就要收个替身，母亲是替了谁呢？秀芳盯着妹妹手腕上淡褐色的胎记，形状像片残缺的荷叶——和母亲坠河前三天，秀兰突然冒出来的胎记一模一样。

她们回到家时，父亲陈木生正蹲在院角抽旱烟。火光在他皱纹里明灭，映得颧骨下的阴影格外深。秀芳注意到他脚边放着个蓝布包，边角磨得发白，是母亲生前常用的。

"周婶说你俩去了河边。"陈木生的声音像老树皮，"以后夜里别往那跑，河里...不干净。"他说话时盯着秀兰手腕的胎记，喉结滚动得格外厉害。秀芳忽然想起母亲出殡那天，父亲在坟前跪了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却死活不让她和秀兰看棺木里的遗体。

后半夜秀芳被尿意憋醒。老式木床发出"咯吱"声，她摸黑穿上布鞋，忽然听见西厢房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继母在哭？她蹑手蹑脚靠近，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继母正对着个陶罐抹泪，陶罐上贴着泛黄的符纸，画着歪歪扭扭的莲花。

"你当年就该把俩丫头都送走。"继母的声音混着痰音，"现在秀兰的胎记越来越明显，万一被村里人发现..."话音突然断了，秀芳慌忙后退，踩到了院角的瓦罐。等她躲进柴房，听见父亲沉重的叹息："当年是她自己要顶那个替身，我能有什么办法？"

雨滴在瓦当上敲出密鼓，秀芳盯着柴房梁上的蛛网，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那时她趴在床沿，母亲的手像鸡爪似的抓住她，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看好你妹妹...别让她靠近河水...鞋...鞋在灶膛..."

第二天晌午，秀芳在灶膛里扒出半只烧焦的布鞋。鞋面绣着并蒂莲，和昨晚秀兰捡到的那只一模一样。她数了数鞋面上的针脚，三十七针——村里老辈人说，这是给死人做鞋的规矩，活人穿了要被勾走魂灵。

秀兰却把那只从河里捡的青布鞋藏在了枕下。午后她蹲在门槛上绣手帕，阳光穿过香樟树的叶子，在她发间洒下斑驳的光点。秀芳看见她手腕的胎记在日光下泛着淡青色，像片真正的荷叶在舒展。

"姐，你说阿娘在那边冷不冷？"秀兰忽然抬头，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玻璃珠，"昨晚我梦见阿娘了，她穿着蓝布衫站在芦苇荡里，朝我招手呢。"她抬起手，掌心躺着颗的珍珠，"还给了我这个，说等攒够七颗，就能打开月亮河底的门。"

秀芳觉得浑身发冷。那珍珠和母亲棺木里陪葬的一模一样，父亲说那是母亲的陪嫁，可她明明记得，母亲入殓时手里什么都没有。她正要说话，村头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几个汉子抬着具水淋淋的尸体往晒谷场跑，尸体的脚腕上缠着枯黄的芦苇，布鞋里渗出黑色的河水。

是村尾的张婶。秀兰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珍珠"啪嗒"掉在地上。秀芳看见她盯着尸体的布鞋，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那双鞋，鞋尖绣着的正是并蒂莲。

当晚秀芳把烧焦的半只布鞋和从秀兰枕下偷来的那只一起塞进了灶膛。火苗窜起的瞬间，她听见鞋底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气。可等她扒开灰烬，却发现两只鞋的鞋跟处各刻着个小字：秀、兰。

后半夜又下起了雨。秀芳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唱童谣，是母亲生前常哼的调子，却比记忆中阴森许多："青布鞋，十九针，月亮河里找替身；并蒂莲，开两朵，一魂去了一魂锁..."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秀兰正站在床前，手里举着那盏老煤油灯。灯光映得少女的脸青白如纸，手腕的胎记在跳动的光影里忽大忽小，像条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姐，河底的门开了。"秀兰微笑着伸出手，掌心躺着颗新的珍珠，泛着的荧光，"阿娘在等我们呢。"她说话时，窗外的雷声恰好炸开，照亮了她脚边那双青布鞋——鞋尖的并蒂莲正在缓缓绽放，花瓣上挂着的水珠，分明是血泪的颜色。

秀芳想喊，却发现喉咙像被塞进了湿棉花。她看见秀兰转身走向门口，布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每一步都留下个深褐色的脚印，像是沾着河底的淤泥。当妹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雨幕中时，她终于想起母亲临终前没说完的话：

"那双鞋...是给替身准备的...当年你爹用你的生辰八字...换了秀兰的命..."

雨声渐歇时，秀芳在院角的老槐树下发现了那只青布鞋。鞋尖朝上插在湿土里，像是有人刚从脚上脱下来。她蹲下身，指尖触到鞋底的刻字，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喊——

"快来人啊！月亮河又捞着人了！是陈家二丫头！"

泥土从指缝间滑落，秀芳盯着鞋面上半开的并蒂莲，忽然想起继母昨晚说的"替身"。原来三年前母亲坠河，根本不是意外，而是...她猛地转头看向正屋，父亲的窗前映着两个晃动的影子，继母手里举着个陶罐，罐口飘出几缕青灰色的烟雾，形状像极了舒展的荷叶。

雷声再次轰鸣，掩盖了少女压抑的啜泣。秀芳把青布鞋塞进怀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从母亲沉入月亮河的那一刻起，她们姐妹俩的命，就像鞋面上的并蒂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现在，河底的门己经打开，下一个被勾走的，会是谁呢？

雨幕中，老煤油灯的火光忽明忽暗。秀芳望向月亮河的方向，芦苇荡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哼唱那首古老的童谣，每一个音符都裹着河水的腥甜，和死亡的气息。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