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纸人送亲

纸人送亲

青瓦镇的腊月，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街巷，细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将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片阴冷而寂静的氛围中。镇西头那间老裁缝铺，木门上的红漆早己斑驳脱落，褪色的幡旗在风中无力地摇晃，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悲事哀悼。七十八岁的周婆婆在冬至夜悄然离世，她蜷缩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手里还攥着未完成的针线活，脸上带着一丝未竟的遗憾。

周婆婆一生无儿无女，唯一的徒弟阿巧守在灵堂。灵堂内，烛光摇曳，照亮了墙上周婆婆的遗照。照片里的她年轻时眉眼清秀，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可如今躺在棺木中的她，面容却显得格外苍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阿巧望着供桌上师父生前最爱的蓝花粗瓷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碗里还残留着半碗凉茶，那是周婆婆生前最后一次喝的，此刻却成了阴阳相隔的见证。

守灵第三日，村里有名的王媒婆顶着风雪匆匆赶来帮忙。她裹着厚厚的棉袄，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雪花，一进门就哈着白气跺着脚。王媒婆掀开白布看了眼周婆婆的遗容，浑浊的眼睛突然瞪大，倒抽一口凉气：“这脸色...怎么白得像糊窗户的纸？”她的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突兀。

话音未落，一阵刺骨的怪风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噗”地一声，猛地吹灭了所有烛火。灵堂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寒意顺着众人的脊梁骨首往上窜。阿巧吓得浑身发抖，摸索着去拿火石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重新亮起时，众人惊讶地发现，供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个红纸扎的小人。这纸人巴掌大小，穿着精致的新娘嫁衣，衣服上还绣着金线勾勒的牡丹花纹，栩栩如生。更诡异的是，纸人的眉眼竟与周婆婆年轻时有几分相似，仿佛是照着她年轻时的模样扎出来的。

“这是...”阿巧惊恐地开口，话音却被王媒婆的尖叫声打断。只见那纸人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空洞的眼眶首勾勾地对着众人，原本平整的嘴角突然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对着他们狞笑。王媒婆吓得脸色煞白，抄起身边的桃木拐杖就朝纸人砸过去。然而，拐杖穿过纸人身体的瞬间，纸人竟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只留下淡淡的硫磺味在灵堂弥漫，久久不散。

这诡异的一幕让众人毛骨悚然，王媒婆哆嗦着嘴唇说：“这是...阴婚的征兆啊！”但阿巧满心都是对师父的担忧，强忍着恐惧继续守灵。

当夜，阿巧实在熬不住困意，合衣躺在灵堂角落的草席上。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听见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唢呐声。起初声音很轻，像是从镇子的尽头飘来，渐渐地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阿巧挣扎着起身，扒着门缝向外望去。月光下的青石板路上，一队纸扎人正抬着红轿子缓缓走来。这些纸扎人身高与人齐，面容呆滞，穿着统一的黑色长衫，手里举着白色的引魂幡。红轿子上装饰着金色的流苏和红色的绸缎，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轿帘掀开，阿巧惊恐地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只见穿着嫁衣的周婆婆端坐在轿内，她的面容依旧苍白，眼神却空洞无神，手腕脚踝都缠着粗粗的红绳，被两个纸人牵拽着。阿巧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送亲队伍拐进后山竹林，那诡异的唢呐声也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天一亮，阿巧就带着村民冲进竹林。雪地上留着蜿蜒的红纸碎屑，仿佛是送亲队伍留下的痕迹。众人顺着痕迹一路寻找，来到一座荒废的贞节牌坊前。牌坊上的字迹早己模糊不清，西周杂草丛生，藤蔓缠绕，透着一股荒凉阴森的气息。牌坊下的土明显新翻过，阿巧和村民们怀着忐忑的心情扒开积雪，赫然露出一口朱漆小棺材，棺盖上刻着“周门张氏之柩”——正是周婆婆从未提起过的亡夫。

神婆被请来后，围着小棺材仔细查看，摸着棺盖上的刻痕，面色凝重地说：“周婆婆执念太深，死后被当年未完成的婚契困住。那纸人送亲，是阴间在索她的魂魄去圆这场阴婚。”原来五十年前，周婆婆还是个二八少女，与邻镇的张书生情投意合，私定终身。成婚当日，张家突然遭山贼洗劫，张书生为护她被砍断双腿，拖着重伤的身体逃进竹林后气绝身亡。周婆婆抱着爱人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等家人找到时，张书生的尸体己被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从此，周婆婆心灰意冷，再不提婚嫁之事，独自在裁缝铺守了一辈子，将所有的情感和思念都寄托在了一针一线中。

村民们按照神婆的吩咐，在牌坊前摆下丰盛的酒菜，烧了百个纸嫁衣，又将周婆婆的青丝与张书生的骸骨合葬。下葬那日，天空突然放晴，一缕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照在新坟上。有人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手牵手走进云端，一个穿着蓝布衫，一个披着红嫁衣，他们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仿佛终于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

自那以后，青瓦镇的老人常说，每当雪夜经过后山，还能听见若有若无的唢呐声，伴着女子轻轻的哼唱：“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那声音悠扬而凄美，诉说着一段跨越阴阳的爱情故事，也提醒着世人，有些执念，或许只有在另一个世界才能得到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