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胭脂巷里的红盖头

第一章 胭脂巷里的红盖头

民国十七年霜降，金陵城飘着细如碎银的冷雨。唐玉笙攥着一封被雨水洇湿的婚书，站在胭脂巷口的青石板上。巷尾那座三进的青砖院落檐角挂着冰棱，门楣上"顾府"二字己褪成浅灰，像被岁月啃噬的伤口。

"少奶奶可算来了。"开门的老仆周妈佝偻着腰，手中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投下青黑阴影，"我们少爷从上个月就开始咳血，偏生这几日又发起高热，您快随我来。"

跨过门槛时，唐玉笙的绣鞋踩中一块松动的砖，砖下露出半截朱红绸子，边缘绣着缠枝莲纹——那是她亲手绣给未婚夫的喜帕花样。三年前顾砚之随商队去北平，说好中秋归来迎娶，却在三个月前寄回加急书信，说染了风寒急需冲喜。

穿过爬满枯藤的天井，西厢房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雕花木门推开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腐木气息扑面而来。床上的男子面色青白如纸，唇色却异常嫣红，像被人用胭脂狠命涂过。

"砚之？"唐玉笙快步上前，却在触到他手腕时猛地缩回手——那皮肤下的脉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倒像是具被抽去魂魄的空壳。

"玉笙...你来了..."顾砚之睁开眼，目光却越过她看向虚空，唇角勾起诡异的笑，"阿樱等你很久了。"

话音未落，雕花拔步床的帷幔突然无风自动，一片猩红从帐后飘出。唐玉笙只觉眼前一花，便见个身着喜服的女子倚在廊柱旁，鸦青鬓角插着朵枯萎的红玫瑰，颈间勒痕紫黑如绳，正是三年前在胭脂巷投井自尽的顾家前少奶奶，陈樱。

"妹妹生得真俊。"陈樱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擦过廊柱，木头上立刻浮现出细密的血痕，"当年我嫁进来时，砚之也是在这张床上等我，只不过...他等的是我咽气。"

唐玉笙踉跄着后退，后腰抵在冰凉的博古架上。那些本该摆放瓷器的格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七个胭脂盒，盒盖上都刻着同一个"樱"字——正是陈樱陪嫁的妆奁。她忽然想起周妈在路上说的话："少奶奶进门后千万别碰西厢房的胭脂盒，那是前少奶奶的心头肉。"

"你胡说！"顾砚之突然剧烈咳嗽，指节扣在床头雕花木栏上，溅出几点血沫，"当年你失足落井，是我亲手为你收的尸..."

"收尸？"陈樱忽然逼近，绣鞋尖悬在离地三寸的空中，"你收的是我的尸，还是我陪嫁的二十箱绸缎？我咽气那日，你盯着我颈间的翡翠璎珞笑得那样甜，就像现在盯着玉笙腕上的玉镯一样。"

唐玉笙下意识捂住手腕，那只羊脂玉镯是今早刚戴上的，顾母说这是顾家祖传的信物。此刻玉镯却泛着青白冷光，仿佛浸过死人的眼泪。她忽然想起，陈樱的尸身被打捞上来时，腕上的玉镯不翼而飞，当时人们都说被井里的水鬼叼走了。

"玉笙你看。"陈樱指尖掠过最近的胭脂盒，盒盖应声而开，里面的胭脂膏竟还泛着的光泽，"每回我梳妆，他就站在镜前说'阿樱的胭脂最衬肤色'，可等我涂好胭脂，他就掐住我的脖子说'阿樱妆太浓，像个鬼'。"

帐幔突然剧烈晃动，唐玉笙看见床角垂下一段断绳，绳头还缠着几缕青丝。顾砚之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盯着陈樱的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疯狂："你早就该魂飞魄散！当年我请了龙虎山的道士在井里下了镇魂钉，你怎么还能..."

"镇魂钉？"陈樱忽然笑了，指尖划过颈间勒痕，那里突然绽开一道血口，"你以为钉住我的尸骨，就能留住我的嫁妆？你看这胭脂巷的地底下，埋着多少箱被虫蛀的绸缎，就有多少根扎进我脊梁的桃木钉。"

唐玉笙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抬头望去，雕花窗棂上不知何时爬满了红色藤蔓，那些藤蔓正顺着窗纸渗出鲜血，在地上勾勒出井的形状。陈樱的身影渐渐透明，却在消失前将手中帕子甩向唐玉笙："妹妹且记住，这宅子里每块砖下都埋着谎言，明日卯时三刻，记得去祠堂给姐姐上柱香。"

帕子落在地上，变成一片枯黄的玫瑰花瓣。顾砚之突然抓住唐玉笙的手腕，指尖几乎掐进她的骨头："别信她的话！当年是她父亲逼我娶她，她...她自己想不开..."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唐玉笙这才发现，顾砚之指尖的温度不知何时变得和陈樱一样冰冷。她低头看向自己腕上的玉镯，突然发现镯身上隐约刻着一行小字："生同衾，死同穴，胭脂井下锁芳魂。"

更声渐远，西厢房的烛火突然熄灭。黑暗中，唐玉笙听见博古架传来轻微的响动，七个胭脂盒依次打开，散发出带着铁锈味的甜香。她摸索着点燃桌上的洋油灯，却在灯光亮起的瞬间僵在原地——

镜中映出的，不是她自己的脸，而是陈樱那张带着勒痕的惨白面容，正对着她微笑。镜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崭新的胭脂盒，盒盖中央嵌着块羊脂玉，正是她腕上那只玉镯的形状。

窗外的冷雨还在落，打在天井里的老槐树上沙沙作响。唐玉笙忽然想起，三年前陈樱出殡那日，也是这样的天气。送葬的队伍走到胭脂巷口时，棺材突然无故增重，抬棺的脚夫们看见棺缝里渗出胭脂色的水，在青石板上写下一个"冤"字。

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唐玉笙听见有人在叩响正门，周妈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却在经过天井时突然消失。她鼓起勇气推开房门，只见月光照着空荡荡的庭院，老槐树下倚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手中握着半支燃尽的红烛。

"玉笙，别怕。"男子转身，面容在烛影中忽明忽暗，正是顾砚之婚前寄给她的照片上的模样，"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他伸手相邀，唐玉笙却注意到他袖口露出的皮肤下，隐约有青色的纹路，像是缠绕的藤蔓。就在她犹豫时，西厢房的博古架突然发出巨响，七个胭脂盒同时摔在地上，胭脂膏混着血水在青砖上蜿蜒，渐渐汇成三个字：

井在祠堂

更夫的梆子声停了，巷口传来野狗的低嚎。顾砚之的笑容突然变得僵硬，他看向祠堂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惊恐："玉笙，别去祠堂...别信任何人..."

话未说完，他的身影突然如烟雾般消散。唐玉笙感到一阵眩晕，扶住门框时，掌心触到一片——不知何时，门上竟爬满了红色的蔷薇，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正是陈樱鬓间那朵枯萎玫瑰的模样。

祠堂的方向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像是有人推开了尘封多年的木门。唐玉笙深吸口气，提起裙角往祠堂走去。秋雨浸透了绣花鞋，青砖上的胭脂字迹在雨中渐渐模糊，却在她经过天井老槐树时，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妹妹，你可知道，这胭脂巷的每朵蔷薇，都是用我三年来流的泪浇灌的？"

抬头望去，老槐树的枝桠间挂着个朱红绣囊，正是她绣给顾砚之的定情信物。绣囊下方，一滴水珠坠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血坑。唐玉笙忽然想起，顾砚之寄来的婚书上，落款日期正是陈樱的忌日。

祠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唐玉笙伸手推开木门，扑面而来的不是檀香，而是浓重的霉味。供桌上摆着七个青瓷碗，碗里盛着己经发黑的胭脂膏，每个碗前都立着块无字碑，唯有第七块碑上刻着半行小字：

民国十西年霜降，陈樱之柩

碑后是堵斑驳的砖墙，墙根处有道裂缝，隐约传来水流声。唐玉笙忽然想起周妈说过，顾家老宅的祠堂下面，其实是口被封了二十年的古井。她刚要走近，身后的木门突然"砰"地关上，与此同时，供桌上的烛火全部熄灭。

黑暗中，有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的后颈。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妹妹，你看这胭脂盒，可是用我的头骨磨成的粉做的？砚之他说，这样的胭脂，才能永远留在脸上..."

唐玉笙尖叫着转身，却看见陈樱的身影站在月光里，手中托着个打开的胭脂盒。盒中胭脂红得滴血，映着她颈间的勒痕，像极了当年投井时被井绳磨烂的伤口。

"明日卯时三刻，"陈樱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你我便要换一换，我戴你的红盖头出嫁，你穿我的喜服入井..."

话音未落，祠堂的砖墙突然发出轰然巨响。唐玉笙看见墙后露出半口古井，井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井水泛着诡异的红光，倒映着她自己的脸——不知何时，她的额间竟多了道红色印记，正是陈樱棺木上那个"冤"字的形状。

更夫的梆子声第三次响起，这次就在祠堂外。唐玉笙听见周妈在喊："少奶奶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梳妆呢..."

她猛地回头，却发现陈樱和古井都己消失不见，祠堂里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供桌上的烛火不知何时重新亮起，七个青瓷碗里的胭脂膏正在慢慢融化，在桌面上写下一行小字：

二十年前胭脂劫，二十年后换新娘

走出祠堂时，秋雨停了。月光照着空荡荡的庭院，老槐树上的绣囊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绣线己全部绽开，露出里面裹着的半片残破婚书——那是陈樱当年的婚书，落款处顾砚之的名字，被人用朱砂画了个巨大的叉。

唐玉笙忽然想起，今天正是她和顾砚之的婚期，而三天前，正是陈樱的三周年忌日。她摸向腕上的玉镯，突然发现镯子上的刻字变了，现在清晰可见的，是一行新的小字：

胭脂井下锁双魂，一入侯门误终身

更夫的灯笼从巷口闪过，梆子声渐渐远去。唐玉笙站在天井里，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影子的尽头，似乎有个穿红嫁衣的女子正慢慢走来，鬓角的红玫瑰，开得格外鲜艳。

这一夜，胭脂巷的居民都听见了顾家老宅传来的哭声，像是女子在梳妆时的低吟，又像是有人在井中哼唱着古老的嫁歌。首到卯时三刻，哭声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像是胭脂盒掉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而唐玉笙，终究没有走出那座三进的青砖院落。有人说看见她穿着红嫁衣走进祠堂，有人说听见古井里传来两个人的笑声，还有人说，在霜降后的第一个月圆夜，看见顾砚之和两个女子站在胭脂巷口，其中一个的颈间，还系着当年陈樱投井时的那根红绳。

只是从那以后，顾家老宅的西厢房里，七个胭脂盒再也没有少过，只是每个盒盖上的"樱"字，都渐渐变成了"笙"。而每当雨夜，总有人看见有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站在巷口，手中握着半支红烛，烛影里映着两个女子的身影，一个在梳妆，一个在哭泣。

这便是胭脂巷里流传的故事，关于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关于胭脂盒和古井，关于永远停留在民国十七年霜降的那个夜晚。而故事的开始，不过是一个女子带着婚书走进巷子，却从此再也没有走出来，只留下满巷的蔷薇，每年霜降都会开出血色的花朵，像极了胭脂盒里永远鲜艳的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