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荒山有灵，白狐衔草

那小白狐，得了凌东一句“带路吧”，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赦令，尾巴尖上那撮黑毛，都翘得老高。

它也不多耽搁，噌地一下便钻进了面前那片，比人还高的灌木丛。

凌东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这后山瞧着不大，内里却也有些沟沟坎坎，寻常学生是断断不会往这么深处来的。

草深露重树影也密，天光从那层层叠叠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些零零碎碎的亮斑晃晃悠悠的，像是谁家顽皮孩子，不小心打翻了的碎银子。

小白狐在前头引路，身形灵巧得很，在那些个荆棘藤蔓之间，钻来跳去如履平地。

它时不时地会停下来，回头瞅瞅凌东，见他还跟得上便又“呜呜”两声，继续往前。

凌东瞧着它那副小小的，却又透着股子执拗劲儿的背影，心里倒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如今这身子走这种山路，自然是比寻常人要省力得多。

脚下无声，身形也稳便是那沾着露水的草叶子，也轻易不曾湿了他的裤脚。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西周。

这山坳深处，空气比外面要潮湿得多，也更阴凉些。

地上落满了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了一张旧地毯上。

偶尔能听见几声不知名的鸟叫，从那密林深处传来，空空落落的，更显得这山里幽静。

他那敏锐的嗅觉，除了能闻到泥土和草木的腥甜气，还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血腥味。

这股血腥味，正是他先前在那株，结着红果的小草上，闻到的那种。

看来，他猜得没错，这小白狐，十有八九是遇上了什么麻烦，而且，是见了血的麻烦。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小白狐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它在一片，长满了野蔷薇的陡坡前停住，回头冲着凌东，又“呜呜”地叫了两声，眼神里，带着些焦急和期盼。

凌东抬头望去。

那陡坡约莫有两三丈高，上面尽是些，盘根错节的蔷薇藤，藤上开着些零星的，粉白色的小花，倒也好看。

只是，在那密密的藤蔓掩映下，隐约能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口。

那股子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更浓郁些的，狐臊气，正是从那山洞里传出来的。

小白狐见凌东没有立刻上去，急得在原地打转，用小脑袋，不住地往那陡坡上拱，嘴里发出的“呜呜”声，也更急切了些。

凌东没理会它，他先是仔细打量了一下那陡坡。

这坡度不小，又长满了带刺的蔷薇藤，寻常人想要爬上去，怕是要费些手脚，说不定还要被划得满身是口子。

但他如今这身手，自然不在话下。

他没走那看似有路的地方，反而选了一处，藤蔓最是茂密，也最是陡峭的所在。

他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身子便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一般，向上飘起。

手在那些粗壮的蔷薇藤上，略微借了借力，几个起落间，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山洞口。

小白狐在下面看得，眼睛都首了，嘴巴微张，一时竟忘了叫唤。

凌东站在洞口，往里瞧了瞧。

洞口不大，将将能容一人弯腰进入。

里面黑黢黢的，光线极暗，但凭着他如今的夜视能力，倒也能看个大概。

这山洞，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并不深，约莫也就丈许的样子。

洞壁上湿漉漉的，长着些青苔。

地上铺着些干草，瞧着像是谁特意弄来的。

而在那干草堆上，蜷缩着一只，比引路的那只小白狐，要大上好几圈的，通体雪白的狐狸。

这只大白狐，瞧着像是那小白狐的母亲，或是长辈。

它身上的白毛，沾染了大片的血迹，己经凝成了暗红色，瞧着有些触目惊心。

它的一条后腿，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它呼吸微弱，眼神也有些涣散，但当它看到洞口的凌东时，还是挣扎着，想要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带着警惕和痛苦的嘶鸣。

引路的那只小白狐，这时也手脚并用地，从陡坡下爬了上来，它身上的白毛，

被蔷薇刺划破了好几处，渗出血珠子，它却浑不在意，一溜烟儿地跑到那大白狐身边，

用小脑袋，亲昵地蹭着大白狐的脖颈，嘴里发出“呜呜”的安慰声。

然后，它又转过头，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瞅着凌东，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凌东没说话。

他弯下腰，慢慢地走进山洞。

那大白狐见他靠近，挣扎得更厉害了，嘴里发出的嘶鸣声也更响带着明显的敌意。

小白狐急得不行一边用小脑袋安抚着大白狐，一边又可怜巴巴地看着凌东。

凌东走到离大白狐约莫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子目光落在那大白狐，受伤的后腿上。

那条腿断得很彻底，骨头茬子似乎都露了出来，周围的皮肉也有些红肿发黑，显然是伤了有些时候了，而且似乎还有些感染的迹象。

这种伤势若是放在寻常的野兽身上，怕是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凌东从怀里，摸出那株小白狐先前送给他的，结着三颗红果的小草。

那股子沁人心脾的异香顿时在小小的山洞里弥漫开来。

受伤的大白狐，闻到这股香气，原本焦躁不安的情绪，似乎也略微平复了一些，眼神里的敌意，也减弱了几分。

它似乎也认得这东西。

凌东将那株小草，在两只狐狸面前晃了晃，然后他对那只小白狐说：

“这东西首接吃了，怕是糟践了。你且等等。”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信服的沉稳。

小白狐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凌东不再多言。

他将那三颗殷红如血的果子，小心翼翼地从草茎上摘了下来，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

然后他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

他如今这指甲，虽然平日里都控制在与常人无异的长度，但只要他愿意便能在一瞬间，变得比最锋利的匕首还要尖锐。

他用那尖锐的指甲，在其中一颗红果上轻轻一划。

那果皮应声而破，里面流出几滴，殷红如血，却又带着奇异光泽的汁液。

一股更浓郁的异香，顿时扑鼻而来。

凌东将那几滴汁液，用手指捻起，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那大白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准确无比地，点在了它那条，受伤断裂的后腿的伤口处。

那大白狐，吃痛之下，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张嘴便想去咬凌东的手。

但凌东的动作，比它更快。

他另一只手，早就预备着，在那大白狐张嘴的瞬间，便用两根手指，轻轻巧巧地，捏住了它的上下颚，让它那满口锋利的牙齿，连他的一根汗毛都碰不到。

“别动。”凌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大白狐在他手中，剧烈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呜咽。

但很快，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那原本剧痛难当的伤口处，在沾染了那红果的汁液后，竟然传来一阵，清凉舒爽的感觉，那股子钻心的疼痛，也在迅速地减轻。

它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下去，眼神里的凶光，也慢慢被一种惊疑和困惑所取代。

凌东见状，这才松开了捏着它嘴巴的手指。

他没有立刻去处理那另外两颗红果，而是静静地观察着大白狐伤口的变化。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原本红肿发黑的皮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肿，颜色也在渐渐恢复正常。

甚至那出来的，骨头茬子周围，也开始有新的肉芽在缓缓生长。

这红果的药效，当真是霸道得很。

凌东心里，暗暗称奇。

看来这天生地养的灵物，确实比他那些个“尸气指刃”之类的“小法术”要管用得多。

他想了想又将剩下两颗红果，如法炮制把汁液都滴在了大白狐的伤口上。

然后他从自己带来的布袋里，撕下几条干净的布条——这是他平日里，用来擦拭些从图书馆“借”来的古籍上的灰尘的，倒也派上了用场。

他小心翼翼地，将大白狐那条断腿，尽量扶正然后用布条，仔细地包扎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兽医。

大白狐这次没有再挣扎，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任由他施为，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小白狐则在一旁一会儿看看大白狐，一会儿看看凌东，尾巴紧张地竖着大气也不敢出。

包扎完毕凌东又将那株，己经没有了果子的小草递到小白狐面前。

“这个你们自己吃了吧，或许对你们也有好处。”

他如今己经明白，这株小草本身也是一种灵药，虽然精华都在那三颗果子里，但这草茎和叶片想来也不是凡品。

小白狐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小舌头，将那株小草卷进了嘴里细细地嚼了起来。

山洞里，一时间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大白狐那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和小白狐咀嚼草叶的细微声响。

凌东看着这两只狐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有些古怪的感觉。

他一个，本该与生灵为敌的僵尸王，如今却在这荒山野洞里，给一只受伤的狐狸疗伤。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怕是会惊掉，不少“业内人士”的下巴。

不过，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万物有灵，众生平等。

这话，他以前在历史书上看过不少，当时只当是些空泛的道理。

如今亲身经历了这些，倒也咂摸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来。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这山洞里，虽然阴凉，但对他来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好处了。

那大白狐见他要走，忽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它那条受伤的后腿，显然还不能承重，试了几次都跌了回去。

但它还是努力地，冲着凌东低下了头，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带着感激意味的呜咽声。

小白狐也跑了过来，用它那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地蹭了蹭凌东的裤脚。

凌东微微一笑，伸手在小白狐的脑袋上，轻轻地摸了摸。

那小东西的毛发柔软顺滑，手感倒是不错。

“好好养伤吧。”他对那大白狐说了一句，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便转身走出了山洞。

外面的天色，己经大亮了。

阳光穿过树梢，洒下万道金光。

凌东站在洞口，伸了个懒腰——如果僵尸也会伸懒腰的话。

他觉得今天这趟后山之行，收获倒也不小。

不仅仅是知道了这山里还藏着些有趣的小生灵，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对这个世界又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或许当个“与邻为善”的僵尸王，也不是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