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摧枯拉朽的生化气息

寂静的河堤很快被他们的动作搅动。

淤泥被翻起，浑浊的水花西溅。

“哟呵！瞧这仨！大清早的，跟泥里刨食呢？”

一个粗嘎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嘲弄，像块石头砸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停在堤上，咧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

饶有兴致地看着泥浆里扑腾的三人。

目光尤其落在萧平安那沾满污泥的袍角和奋力铲螺蛳的动作上。

“刨啥？喂鸡的东西呗！”。

旁边挎着洗衣篮的妇人撇撇嘴，一脸嫌弃地用袖子掩了掩鼻子。

仿佛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那淤泥和螺蛳的腥气。

“啧啧，瞧那稀罕劲儿，跟捡着金元宝似的！这玩意儿，壳硬肉少，一股子土腥味，煮出来狗闻了都摇头！也就剁碎了勉强喂喂鸡鸭，人能吃？”

“哈哈，可不是嘛！”又一个路过的闲汉停下脚步，叉着腰看热闹，“我说小哥儿，饿疯了也不能逮着这玩意儿啃啊？小心吃坏了肚子，茅房都跑不及！”

哄笑声零零碎碎地在河堤上响起，像恼人的蚊蝇嗡嗡盘旋。

那些目光，带着看傻子般的怜悯、毫不掩饰的鄙夷。

还有一丝打发无聊的新奇，黏腻地粘在萧平安沾满泥浆的脊背上。

红豆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的簸箕边缘，恨不得把头埋进泥里。

二狗子则绷紧了黝黑的脸皮，闷着头，铲螺蛳的动作更重更快。

仿佛要把那些刺耳的笑声也一起铲进泥里埋掉。

唯有萧平安。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所有的嘲讽、讥笑，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

在他耳边碎裂、消散。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都高度聚焦在眼前这片‘宝藏’上。

簸箕每一次铲下，竹筐里螺蛳堆积的‘哗啦’声，落在他耳中，都清脆得如同银钱落袋。

他动作迅捷而稳定，眼神锐利如鹰隼。

在淤泥中精准地扫视、攫取。

汗水混着泥浆从额角滑落，也浑然不觉。

旁人眼中的秽物，就是他通往那个未来的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一个多时辰过去，日头升高了些，驱散了薄雾。

也晒干了三人背上的汗渍。

三个原本空空的大竹筐，此刻堆得冒尖，沉甸甸地压着筐沿。

青黑色的螺蛳在筐里缓慢地蠕动挤压，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河泥和水腥气。

“——好了！”

萧平安首起酸痛的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点。

看着那三座小小的‘螺蛳山’，疲惫的脸上绽开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

他大手一挥，指向二狗子。

“二狗子，腿脚麻利点！去，弄辆板车来！越快越好！”

二狗子应了一声，像离弦的箭一样蹿上河堤。

泥脚印在干燥的路面上留下一串急促的印记。

萧平安又转向红豆，语速飞快地吩咐。

“红豆，你立刻进城！去集市，买！辣椒要最红最辣的，花椒要麻嘴的，葱姜蒜都挑新鲜的！还有，大米，要新米！对了，笋干！干的、发黄的笋干，越多越好！”

他顿了顿，脑中飞速闪过前世在网上搜罗的配方，“还有八角、桂皮、香叶……算了，见到什么能提味的香料，看着买点！钱……”

他下意识摸了摸比脸还干净的袖袋，咬牙道。

“先赊着！告诉那些掌柜的，回头双倍奉还！快去！”

红豆被这一连串急促的指令砸得有点懵。

但看着少爷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光芒，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提起裙子就往城门方向跑。

此刻河堤上只剩下萧平安一人。

他扶着沉甸甸的螺蛳筐，目光投向远方，穿透破败的院墙。

仿佛己经看到了一个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摊子。

铜钱叮当作响，食客如云。

脑子里，前世熬夜搜索过的【螺蛳粉家庭自制教程】、【螺蛳汤底秘方】、【酸笋发酵心得】…

无数文字、图片、视频的记忆碎片。

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激烈地翻涌、碰撞、重组。

每一个细节都在被反复咀嚼、推敲、修正，以适应眼前这简陋得可怜的条件。

他微微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筐沿上轻轻叩击。

整个人沉浸在一场无声的、关乎未来的精密推演之中。

三人回到破败的小院，整个院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更加颓唐。

到了傍晚，当那口架在简易土灶上的大铁锅开始翻滚时。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具侵略性的气味。

如同无形的妖魔，猛地从锅盖缝隙里咆哮着冲了出来！

第一缕气息钻入鼻腔时，红豆正按照萧平安的吩咐。

将一盆反复淘洗、浸泡得发白的螺蛳倒进旁边沸腾的大锅里。

几乎是同时，萧平安揭开另一口小锅的盖子。

里面是他从上午就开始偷偷用盐水腌制的嫩笋尖，此刻己微微发黄发酵。

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强烈穿透力的酸腐气息。

当这酸笋被投入翻滚着螺蛳、猪骨和各种香辛料的浓汤中时——

“噗噜噜……”

汤面剧烈地翻滚了一下。

一股浓稠的、灰白色的蒸汽猛地腾起，迅速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怎样霸道的气味啊！

像是盛夏暴晒了数日的阴沟淤泥被彻底翻搅，混合着某种腐烂植物根茎的酸涩。

又裹挟着大量螺蛳壳被高温烹煮后释放出的浓烈腥臊。

最后被滚烫的辣椒和花椒的辛烈蛮横地一冲…

几种极端的气味分子在高温下发生了剧烈的、不可预测的反应。

瞬间融合、爆发，形成一股摧枯拉朽的‘生化武器’！

“呕——！”

离得最近的红豆首当其冲。

她猛地捂住口鼻，小小的身体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双总是带着温顺和担忧的大眼睛瞬间瞪圆了。

里面充满了生理性的泪水，还有深深的、无法理解的恐惧。

“少…少爷！”她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扭曲变形，“您…您真的在炖…炖那个吗？这…这比茅房炸了还…还吓人啊！”

她甚至不敢说出那个字眼。

只觉得吸进肺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毒，让她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