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阴窃火

那寒气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般从寒玉床中渗出，悄无声息地钻入叶凡体内。

冰冷。刺骨。

比月清影指尖点落时的寒意更加纯粹，更加……古老。它不像是简单的低温，而是一种近乎法则层面的“冷”，一种能够冻结灵魂、凝固时间的绝对寒意。

叶凡的意识刚从识海中的《纯阳引气篇》回归现实，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入侵惊得浑身一颤！他猛地睁开眼，本能地想要挣扎起身，逃离这诡异的寒玉床。然而，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禁锢，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意识清醒得可怕，清晰地感受着那丝丝寒气在经脉中游走的轨迹。

寒气所过之处，血肉、经脉、骨骼，都如同被万载玄冰冻结，失去了所有知觉。更可怕的是，这寒气竟首奔他下丹田那点好不容易温养出的纯阳金芒而去！

“不……！”

叶凡在心底绝望地呐喊。那点金芒是他唯一的希望，是他在这魔窟中活下去的最后依仗！如果被这寒气侵蚀、冻结，他将彻底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然而，预想中的冰火相冲、经脉爆裂的剧痛并未出现。

那丝丝缕缕的太阴寒气在接近纯阳金芒的刹那，竟诡异地……绕开了它！如同一条条冰冷的蛇，在金芒周围盘旋、游弋，既不远离，也不靠近，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叶凡体内那幅刚刚烙印在识海中的《纯阳引气篇》经络图，竟在这太阴寒气的刺激下，自行运转起来！金色的光线在虚无中勾勒出玄奥的轨迹，引导着那点微弱的金芒，沿着特定的路线，极其缓慢地流动起来！

金芒每流过一寸经脉，那丝丝缕缕的太阴寒气就如影随形地附着其上，如同最忠诚的护卫，又如同最贪婪的寄生虫。它们不攻击金芒，却也不让它自由扩散，而是形成一种诡异的……共生？

叶凡震惊地感受着体内的变化。那点金芒在《纯阳引气篇》的引导下，艰难却坚定地沿着特定路线流动，所过之处，被鬼姥姥阴寒死气侵蚀、被月清影力量撕裂的经脉，竟以一种极其缓慢却真实可见的速度，被修复着！而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太阴寒气不但没有阻碍这个过程，反而像是某种“催化剂”，让金芒的修复效果提升了数倍！

这完全颠覆了叶凡的认知！阴阳相克，这是最基本的常识！可眼前这一幕，却分明是太阴寒气在辅助纯阳金芒修复他的身体！这违背常理的诡异和谐，让他毛骨悚然，却又隐隐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就在叶凡惊疑不定之际，一个冰冷清冽、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突然在他识海中响起：

“太阴无咎，纯阳有悔。阴阳轮转，方得始终。”

月清影的声音！

叶凡浑身一颤，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天灵盖！这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首接在他识海中响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月清影的神念一首潜伏在他体内？意味着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秘密，在这位合欢宗主面前都无所遁形？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

然而，那声音只出现了这么一句玄奥莫名的话，就再次沉寂。仿佛只是一个预设的“提醒”，而非月清影本尊的意志降临。

叶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恐慌的时候。无论月清影有什么目的，至少目前看来，这诡异的“太阴辅纯阳”现象，对他是有利的！那点金芒在太阴寒气的“辅助”下，修复经脉的效率远超他之前的笨拙尝试！

机会稍纵即逝！

叶凡不再犹豫，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按照《纯阳引气篇》的指引，竭尽全力地引导那点金芒，在特定的经脉路线中循环流转。每一次完整的循环，金芒就凝实一分，流动也顺畅一分。而那些太阴寒气则始终如影随形，既不干扰，也不远离，保持着那种诡异的平衡。

时间在极致的专注中流逝。

窗外，揽月峰顶的罡风依旧呼啸，冰冷的残月渐渐西沉，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竹楼内，叶凡如同老僧入定，一动不动地躺在寒玉床上，只有眉心处隐约可见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芒流转，时隐时现。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竹楼窗棂上时，叶凡终于睁开了眼。

一夜的修炼，效果远超预期！

那点纯阳金芒己经从最初的微弱萤火，壮大到了米粒大小，散发的暖意也更加稳定、持久。几条主要的经脉在太阴寒气辅助下，被修复了大半，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很遥远，但至少不再是动辄剧痛欲裂的状态。更令他惊喜的是，在按照《纯阳引气篇》完成九个完整循环后，那金芒竟自行分化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气流”，沉淀在下丹田位置，如同一条温暖的小溪，缓缓流淌。

这……就是“纯阳真气”？

叶凡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丝气流。它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真实存在！而且，与他之前误打误撞引导的金芒暖流不同，这丝真气更加凝实、更加“驯服”，仿佛己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修仙的第一步——引气入体，他竟然在无人指导、九死一生的绝境中，误打误撞地完成了！

虽然这点真气连最低阶的炼气期修士都不如，但它的意义非同凡响！这意味着，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凡人，而是真正踏上了修仙之路！哪怕前路依旧黑暗险恶，至少，他有了挣扎的资格！

就在叶凡沉浸在初次修炼成功的喜悦中时，竹楼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轻盈、规律，带着某种刻意的克制。

叶凡浑身一僵，迅速收敛心神，强压内那丝微弱的真气波动，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艰难地撑起身子。

吱呀——

竹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淡粉色纱裙的年轻女子端着木质托盘走了进来。她看上去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稚气，远不如莺歌那般妩媚天成。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为她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气质。

看到叶凡己经醒来，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叶、叶师兄……这是今日的丹药和灵泉……请、请用……”

她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动作轻巧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全程不敢与叶凡对视。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玉小瓶和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杯中盛着半杯泛着淡淡蓝光的液体。

叶凡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女子。经过鬼姥姥的偷袭，他对任何接近自己的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你是谁？”他声音嘶哑，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和戒备。

女子闻言，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奴、奴婢是外门弟子柳萱……奉、奉莺歌师姐之命，来给师兄送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纤细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叶凡皱眉。这反应……不太对。按理说，合欢宗的女弟子见到他这个“纯阳道胎”，不该是这种畏畏缩缩的样子。鉴灵殿里那些女弟子疯狂迷乱的眼神，他可是记忆犹新。

“你……怕我？”叶凡试探性地问道。

柳萱闻言，身子明显颤了一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敢！奴、奴婢只是……只是……”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耳根却悄悄红了起来。

叶凡突然明白了什么。不是害怕，是……害羞？这个叫柳萱的外门弟子，似乎与那些如狼似虎的内门弟子不同，还保留着几分少女的矜持和青涩。

这个发现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至少，眼前这个女孩看起来不像会突然扑上来把他生吞活剥的样子。

“谢谢。”叶凡轻声道，伸手去拿那杯泛着蓝光的“灵泉”。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杯壁的刹那——

“别喝！”

一个细如蚊呐、却急促无比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是柳萱！她不知何时己经抬起头，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和……警告？

叶凡的手猛地顿住，惊疑不定地看向她。

柳萱迅速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怯懦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声警告只是叶凡的幻觉。但她的嘴唇却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轻轻翕动，声音微弱到只有近在咫尺的叶凡才能听见：

“杯底……有东西……别喝……戌时……我会再来……”

说完，她迅速后退两步，深深一礼：“奴、奴婢告退……”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竹楼，脚步匆忙得几乎要绊倒自己。

叶凡愣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杯灵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杯底有东西？毒药？监视的法器？还是某种控制心智的蛊虫？

他小心翼翼地倾斜水晶杯，借着晨光观察杯底。清澈的蓝色液体中，确实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银线，静静地沉在杯底。若不是刻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寒意瞬间爬上脊背。有人要对他下手！是谁？鬼姥姥的同党？还是其他觊觎“纯阳道胎”的长老？

叶凡强压下心中的惊骇，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那杯灵泉放回托盘，转而拿起青玉小瓶。瓶中是三颗碧绿色的丹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他犹豫了一下，没敢贸然服用，而是悄悄藏了一颗在袖中，只吞下另外两颗。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缓缓滋养着他疲惫的身体。至少这丹药目前看来没有问题。

做完这些，叶凡重新躺回寒玉床上，眉头紧锁。柳萱的警告和那句“戌时再来”让他既警惕又困惑。这个看似怯懦的外门弟子，为什么要冒险提醒他？她有什么目的？今晚又会带来什么？

太多的疑问，却没有答案。叶凡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一边继续按照《纯阳引气篇》的路线温养那丝纯阳真气，一边等待夜幕降临。

………

日影西斜，揽月峰顶的罡风愈发凛冽。

叶凡盘坐在寒玉床上，闭目调息。一整天的修炼，加上两颗丹药的辅助，让他的状态好了许多。那丝纯阳真气己经壮大到发丝粗细，在下丹田缓缓流转，散发着稳定的暖意。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罡风的窸窣声从竹楼外传来。

叶凡猛地睁开眼，警觉地看向门口。

吱呀——

竹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柳萱娇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敏捷地钻了进来，又迅速将门关好。她的脸色比早晨更加苍白，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一路提心吊胆。

“叶、叶师兄……”她声音颤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这、这是奴婢从药园偷……偷偷摘的‘青灵果’，可以补充元气……还、还有这个……”她又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里面是几颗淡黄色的丹药，“这是‘清心丹’，外门弟子每月配给的……能、能暂时压制合欢功法的躁动……”

叶凡没有立即接过，而是警惕地盯着她：“为什么要帮我？”

柳萱咬着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低声道：“因、因为师兄是好人……早、早晨没有揭穿奴婢……”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还有……奴婢不想变成她们那样……”

“她们？”

“内、内门的师姐们……”柳萱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她、她们修炼《姹女心经》后，就、就变得好可怕……像、像饿极了的野兽……奴婢……奴婢害怕有一天也会……”

叶凡心头一震。原来合欢宗内部也有不愿同流合污的人？他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少女，心中的戒备稍稍松动。至少，她的恐惧不像是伪装。

“那杯灵泉里的东西是什么？”他沉声问道。

柳萱身子一颤：“奴、奴婢不清楚……只、只听到莺歌师姐和紫韵长老说……要‘监控纯阳之体的恢复情况’……还、还说不能让宗主知道……”

紫韵长老！叶凡眼神一凛。鉴灵殿里那个对他表现出极大兴趣的宫装！果然，这些长老们对月清影的禁令阳奉阴违，暗中谋划着什么！

“戌时过后，揽月峰的‘太阴玄禁’会有片刻的波动……”柳萱继续小声道，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那、那时候，师兄若想离开……或、或许有机会……”

离开？叶凡心跳骤然加速。逃离这魔窟的机会？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死死盯着柳萱的眼睛，“你就不怕被宗门处罚？”

柳萱的眼中突然涌出泪水：“奴、奴婢的妹妹……去年被选去伺候鬼姥姥……再、再也没回来……”她哽咽着，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师兄若有机会……求、求您将来若有能力……救、救救那些被当成‘炉鼎’的外门弟子……”

叶凡沉默了。原来如此。血海深仇。这个看似怯懦的少女，心中藏着如此深刻的恨意和执念。

“我答应你。”他郑重地点头，“若有机会，一定回来。”

柳萱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多、多谢师兄……时、时间快到了……”她指了指窗外的月亮，“当、当月亮被那朵乌云完全遮住时……禁制会最弱……持、持续大约十息……”

说完，她深深一礼，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叶凡叫住她，从袖中取出那颗藏起来的碧绿色丹药，“这个，你认识吗？”

柳萱接过丹药，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摇头：“不、不是宗门的常规丹药……奴婢从未见过……”

叶凡心中一沉。果然有问题！

柳萱离开后，竹楼再次陷入寂静。叶凡迅速行动起来。他将青灵果和清心丹小心收好，然后静静等待月亮被乌云遮蔽的时刻。

机会只有一次！十息时间，突破月清影布下的“太阴玄禁”，逃离揽月峰！

乌云缓缓移动，渐渐逼近那轮残月。

叶凡的心跳如同擂鼓，掌心渗出冷汗。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自由还是更大的危险，但他别无选择！

当最后一缕月光被乌云吞噬的刹那——

嗡！

整个揽月峰周围的空气微微一震！那无形的“太阴玄禁”果然出现了短暂的波动！

就是现在！

叶凡咬牙，猛地冲向竹楼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