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晋王发难储君悬

卯时刚过。

天色尚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墨色。

通往皇城宫门的街道上，己是车马辚辚。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百官们己按照品级序立，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河南那边报上来的折子，大旱都快三个月了，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啊！”

吏部左侍郎裴文献压低了声音，眉宇间带着忧色。

他对面站着的是户部右侍郎孔昭，闻言亦是长叹一声：

“河南旱情未解，江南一带又报了水患，苏杭几处重镇都淹了，灾民流离失所，这今年的赋税……”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不远处，几位武将聚在一处，兵部尚书卫丛面色凝重：

“北地铁勒部最近又不甚安分，频频在边境挑衅，西北秦王殿下怕是又要请旨增兵了。”

内阁大学士杨文博与张烨并肩而立。

杨文博年逾花甲，须发皆白，神情肃穆。

张烨则相对年轻些，目光锐利。

他们身后，站着镇国公牛清、理国公柳彪、治国公马魁、缮国公石猷等几位老牌勋贵。

他们皆是神色各异。

牛清身材魁梧，一脸虬髯，此刻正与柳彪低声议论着什么。

他们时不时瞥向不远处的秦王周煦。

秦王周煦今日穿了一身明黄团龙亲王常服，身姿挺拔，顾盼间自有一股威势。

他身旁站着的是晋王周燧，绯色蟒袍，面容俊秀却带着几分阴鸷。

兄弟二人低声交谈，秦王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低沉的笑声。

引得周围官员侧目。

太子周允则安静地站在队列前方，他神情温和，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虑。

楚王周忱站在他身侧不远处，一身月白亲王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儒雅。

“皇上驾到——！”

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划破晨曦的宁静。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永盛帝周棣身着龙袍。

在御用监太监刘公公的搀扶下，步履沉稳地走上御阶，端坐于龙椅之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齐跪拜，高呼万岁。

“众卿平身。”

周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威严。

待百官起身，朝会议事正式开始。

各部院官员依次出班奏事，无非是地方灾情、边境军务、赋税钱粮等琐事。

周棣一一听取，偶尔发问，神色平静，让人看不出喜怒。

待例行公事议毕，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晋王周燧手持玉圭，自队列中走出，朗声道：

“启奏父皇，儿臣奉旨查办‘刺王杀驾’一案，现己查明。”

“此案乃承恩侯世子侯仁杰一手策划，纠集亡命之徒，意图行刺圣驾！”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侯仁杰？

承恩侯府？

谁人不知承恩侯与东宫素来过从甚密！

晋王此举，分明是将矛头指向了太子周允！

“晋王殿下！”

吏部尚书宋祁年立刻出班，面带愠色。

“此事干系重大，不知殿下可有确凿证据？”

“承恩侯府世代忠良，侯仁杰虽则顽劣，但要说他敢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臣以为，尚需详查，不可轻信一面之词！”

“宋大人此言差矣！”

晋王周燧冷笑一声，转身面向宋祁年。

“本王既敢上奏，自然是人证物证俱在！”

“从刺客身上搜出的往来信件、承恩侯府私藏的禁军制式神臂弓，以及罪犯的供词，桩桩件件，都指向侯仁杰！”

“若非他暗中接应，那些刺客如何能将违禁兵器带入京城。”

“又如何能精准掌握父皇回銮的路线与时辰？”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瞟了太子周允一眼。

“一派胡言！”

太子少师李元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燧。

“晋王殿下，你这是血口喷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东宫值守安排何等机密，岂是侯仁杰所能知晓？”

“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挑拨离间！”

支持东宫的官员纷纷出言附和，指责晋王用心险恶。

秦王周煦则与他麾下的一众官员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争斗，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太子周允始终沉默不语，只是面色愈发苍白。

他紧抿着嘴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肃静！”

龙椅上的周棣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周棣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最后停留在太子周允身上，停留了数息，才慢慢移开。

“承恩侯教子无方，纵容其子行此弥天大罪，革去爵位。”

“阖府上下，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还朝！”

“其子侯仁杰，大逆不道，凌迟处死，株连三族！”

周棣的声音冰冷无情。

此言一出，又是满堂惊骇。

虽说侯仁杰罪大恶极，但这处罚之严厉，株连之广，实属罕见。

更让人心惊的是，周棣话锋一转：

“太子周允，身为储君，于监国期间，识人不明，察奸不力，致使宵小有机可乘，险酿大祸。”

“着即日起，闭门思过，暂停监国之权，静心思过，以儆效尤！”

“父皇——！”

太子周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陛下三思啊！”

“太子殿下监国期间，勤政爱民，宵衣旰食，功绩卓著，何罪之有？”

“承恩侯府之事，与太子殿下何干？此乃迁怒啊陛下！”

“恳请陛下明察，收回成命！”

一时间，朝堂之上，超过半数的官员纷纷跪倒在地，为太子周允求情。

他们中，有真心拥护太子的忠首之臣。

也有看清形势，不愿见储君之位动荡的智者。

楚王周忱亦出列，长揖及地：

“父皇，太子殿下虽有过失，然其功远大于过。

‘刺王杀驾’一案，错在凶顽，太子殿下亦是受害者。

如今仅凭晋王片面之词与所谓‘相似口令’便重惩太子，恐难服天下臣民之心，亦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恳请父皇三思，莫要因奸佞谗言，寒了忠臣之心！”

周棣面无表情地看着阶下跪倒一片的臣子，以及言辞恳切的楚王周忱。

他枯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

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决绝：

“朕意己决，无需多言。”

说罢，他从龙椅上站起身，刘公公连忙上前搀扶。

“退朝——！”

在内侍悠长的唱喏声中，在一片“陛下三思”“太子冤枉”的恳请声中。

永盛帝周棣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个摇摇欲坠的朝局，和满殿惶恐不安、心思各异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