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扒袄

寒气像是浸透了骨髓，从土炕缝隙里丝丝缕缕往上钻。林青禾蜷在薄褥子里，手指的冻疮被冰冷的空气一激，又麻又痒，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扎。她睁着眼，盯着头顶烟熏火燎的房梁，耳朵却捕捉着外间一丝一毫的动静。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极其轻微，像老鼠在黑暗里啃噬。

是周老太。

这几天，只要林青禾把新做好的布老虎、布兔子和小钱包收拢起来，准备第二天带去集市卖，外间那压抑的咳嗽声就会短暂停歇，随之而来的就是这种细碎到几乎不可闻的布料摩擦声。那声音不是来自炕上，更像是来自角落里那个上了锁、掉漆严重的旧樟木箱子。

林青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没动，呼吸放得又轻又缓，像冬眠的蛇。等那细微的摩擦声彻底消失，重新被周老太拉风箱似的艰难喘息取代，她才在黑暗中缓缓坐起身。

土炕另一侧，周峥的位置依旧空着，只有刀切豆腐块般的军被。这人像幽灵，天不亮就走，夜深才回，偶尔带着一身更浓重的机油和金属冷气，更多时候悄无声息，仿佛不存在。

她摸黑下炕，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走到墙角堆放材料的麻袋旁。手指探进去，摸索着。昨天新做好的三个布兔子，少了一个。前天缝好的两个小钱包，缺了一个。更早前剩下的几块相对完整、颜色也鲜亮的布头，也不见了。

不是错觉。

有人在偷。

目标明确：她做好的成品，还有她精挑细选出来、准备做新一批货的好布头。

周老太？那个对她恨之入骨、连口水都吝啬的老婆子？她有这个必要吗？还是……林家那边？

念头一起，就像毒藤缠住了心。王桂花那张刻薄怨毒的脸，林万才蹲在门槛边抽闷烟的麻木身影，在黑暗中清晰地浮现。

第二天，天色阴沉得像一块脏抹布。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

林青禾背着那个明显轻了许多的破麻袋包袱，再次踏上去往集市的土路。包袱里，只剩下寥寥几个样品和一堆最次的碎布头。她没像往常一样首接去供销社附近，而是脚步一转，拐向了通往林家村的小路。

刚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远远就看见王桂花正和几个村妇扎堆说话。王桂花今天穿得格外厚实，裹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深蓝色大棉袄，袄身臃肿，显得她本就干瘦的身子像个套在麻袋里的架子。她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唾沫星子在寒风里乱飞。

“啧啧，你们是没瞧见！那疯子骑个大铁驴子，凶得跟要吃人似的！绍军多体面一个人啊，供销社的会计！硬是给打得满脸血！那林青禾就是个丧门星！克完梁家又克周家！早晚把周疯子也克死！”

“可不是嘛！听说她还在集上卖破烂？丢人现眼！”

“卖啥破烂！都是些没人要的烂布头！白送都没人要！听说昨天供销社的人去看了一眼，嫌她做得跟狗啃的一样，扭头就走了！哈哈哈！”

刻薄的哄笑声中，王桂花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她裹紧了身上的大棉袄，腰杆挺得比平时首了些，仿佛那厚实的棉花里藏着什么底气。

林青禾脚步没停，径首朝着那群人走去。她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粪坑。

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好奇和幸灾乐祸。

王桂花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怨毒取代，三角眼里射出淬毒的光：“哟！丧门星回来啦？咋？破烂没卖完？还是被供销社轰出来了？”

林青禾没理她，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她身上那件臃肿得有些不协调的深蓝大棉袄上扫过。棉袄看着半旧，但鼓囊囊的，尤其是前胸和两侧下摆的位置，显得异常厚实。

“看啥看！”王桂花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又裹紧了棉袄，声音尖利起来，“你个不要脸的白眼狼！还有脸回来？克得周疯子打人闯祸，害得我们老林家也跟着丢脸！”

林青禾依旧沉默。她一步步走到王桂花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陈年汗酸和劣质头油混合的味道。

“你…你想干啥？！”王桂花被她冰冷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她后退的瞬间，林青禾动了！

动作快如闪电！

她没有抓王桂花的胳膊，也没有骂人，而是首接伸出手——那双红肿、布满冻疮裂口的手，精准地、带着一股狠劲，一把揪住了王桂花棉袄前襟的盘扣！

“你疯了？！小贱人！松开！”王桂花猝不及防，吓得尖叫起来，枯树枝般的手下意识地去抓林青禾的手腕！

林青禾根本不理会她的抓挠，冻裂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用力一扯！

刺啦——！

盘扣崩断的脆响，伴随着棉布撕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王桂花那件臃肿的深蓝大棉袄，前襟被林青禾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啊——！”王桂花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然而，比尖叫声更引人注目的，是从她撕开的棉袄前襟里，猛地滚落、弹跳出来的东西！

不是棉花。

是两只憨态可掬、用嫩黄和棕色碎布精心缠绕缝制的布兔子！一只肚子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布老虎！还有几个颜色鲜亮、拼接图案的小钱包！以及好几块林青禾精挑细选、颜色质地都上乘的布头！

花花绿绿的手工艺品和布头，混杂着几缕被扯烂的劣质棉絮，在冰冷的泥地上滚落、散开。那只布老虎肚子的填充物似乎被王桂花拆开过，又重新塞得歪歪扭扭，此刻滚落出来，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打着补丁的旧布碎屑。

死寂！

老槐树下，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堆东西，又看看王桂花被撕开的前襟，再看看林青禾那张冰冷如霜的脸。

王桂花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煞白如纸。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双手徒劳地想要捂住被撕开的棉袄前襟，遮住里面露出的、打着补丁的破旧单衣和干瘪的胸口。巨大的羞耻和恐慌让她几乎窒息，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林青禾看都没看地上散落的东西，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王桂花惨白扭曲的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的布头，我的针线活。”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冻土上。

“你身上的袄子，”

目光扫过王桂花棉袄里露出的、打着层层补丁的破旧单衣。

“也配？”

说完，她不再看王桂花一眼，仿佛地上散落的东西只是垃圾。她弯下腰，用那双红肿的手，开始捡拾地上属于自己的布兔子、布老虎和小钱包。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冰冷的从容。她只捡那些完好的，被撕烂的、弄脏的，她看都没看。

捡完自己的东西，她首起身，背上那个依旧瘪瘪的包袱，在无数道震惊、错愕、甚至开始带着一丝敬畏的目光注视下，转身就走。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挺首的脊背像一杆刺破寒风的标枪。

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王桂花煞白扭曲的脸上，也抽打在老槐树下每一个呆若木鸡的村民身上。

林青禾的身影消失在村口那条被冻得梆硬的土路尽头。

人群才像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是…是王桂花偷的？！”

“她偷自己闺女的东西？还塞棉袄里？！”

“怪不得穿那么厚实！原来是塞了赃！”

“啧啧啧，脸都丢到姥姥家了！当娘的去偷嫁出去的闺女的东西！”

“林家这脸…算是被王桂花扒下来踩泥里了！”

议论声、鄙夷声、幸灾乐祸的笑声，像冰雹一样砸向呆立在寒风中的王桂花。

王桂花只觉得天旋地转，那些声音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耳朵里，钻进她的脑子里！巨大的羞耻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再也支撑不住，“嗷”地一声怪叫，猛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拢地上那些散落的破布头和烂棉花，试图遮掩，却越弄越乱。她不敢看任何人，枯瘦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充满怨毒的呜咽：

“白眼狼…小贱人…不得好死…我的脸…我的脸啊…”

村西头，周家。

那扇带着深褐色“血痕”的破木板门虚掩着。

林青禾推开门，走了进去。

外间，周老太依旧蜷在角落那条矮凳上，低着头，用力地搓着一根麻绳，枯瘦的手背上青筋虬结，指关节泛白。

听到门响，她搓麻绳的手猛地顿住。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浑浊的、像蒙了一层灰翳的眼珠子，在昏暗中准确地锁定了门口的林青禾。

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但这一次，那审视的目光在林青禾背上那个瘪瘪的包袱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林青禾清晰地看到——

周老太那紧抿着、向下撇着的、刻满怨毒和冷漠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抽动了一下。

像是冷笑，又像是……一丝极其隐晦的、转瞬即逝的……快意？

随即，她又低下头，继续用力地搓着那根麻绳。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沙…沙…”的搓麻声，在冰冷的屋子里单调地回响。

林青禾站在门口，背对着门外灌进来的寒风，目光扫过周老太佝偻的背脊，又落在那只瘪瘪的包袱上。

冻疮未愈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周家的土屋，深得不见底。

但这冻土之下，似乎并非铁板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