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硝烟秤

合作社库房像个巨大的铁胃，消化着机油、铁锈和帆布屑混合的浊气。周峥蹲在拆开的“无敌牌”骨架前，粗粝的指腹捻着块新锻的轴承钢胚。钢胚还带着锻炉的余温，暗红色泽在油灯下如同冷却的血痂。他枯手捏着三角锉，“嗤啦——嗤啦——”刮着毛刺，金属碎屑混着冷却油溅在帆布堆上，像下了一场铁灰色的雪。

林青禾蜷在角落的条凳上。油污的棉大衣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脸埋在竖起的领口里。冻疮裂口结了紫黑的硬痂，边缘微微发亮，像嵌进皮肉的碎玻璃。她枯手攥着合作社的订单本，指甲抠着封面上“青禾供销”的钢印凹痕，一下，又一下，抠下点凝结的机油垢。

锉刀声停了。

周峥转头。油灯的光晕描着他硬扎的鬓角，后颈那道蜚蠊似的疤痕隐在阴影里。他浑浊的眼珠落在林青禾抠挖钢印的枯手上。

“恨吗？”声音混着机油和硝烟味的粗粝，像砂纸蹭过生铁。

林青禾抠挖的动作顿住。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油垢。她没抬头，眼皮半垂着，视线钉在条凳腿旁一滩半凝固的机油上。油洼里浮着片破碎的订单纸，隐约可见“林万才担保”几个褪色的钢笔字。

油灯的火苗“噼啪”炸了朵灯花。

周峥枯手伸进军大衣内袋。掏出的不是烟，是半截黄铜弹壳。弹壳口翻卷变形，底火熏得焦黑。他用粗粝的指腹着弹壳壁凹痕——那上面刻着几道歪扭的划痕，像孩子的涂鸦，细辨却是“禾”字的雏形。弹壳内壁积着层黑亮的油泥，混着陈年的硝碱垢。

他把弹壳搁在冰冷的铁砧上。“哐当”一声闷响。弹壳口朝上，像个微缩的祭坛。

“去年开春，”周峥的声音不高，像铁砧上弹壳的余震，“王桂花把你要饭的碗，塞进这壳里。”枯手指弹了弹壳壁，“喂狗。”

弹壳在铁砧上微微晃动。内壁油泥晃荡，浮起几粒未燃尽的火药渣。

林青禾终于抬起眼皮。油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冻伤的裂口却细微地抽搐了一下。浑浊的眼珠掠过铁砧上的弹壳，又落回自己油污的指甲缝。

“恨。”一个字混着机油味吐出来，短促、钝重，像榔头砸在铁砧上。

周峥浑浊的眼珠盯着她。

林青禾枯手伸进棉大衣内袋。掏出个用合作社深绿帆布缝的小袋。袋子解开，倒出的不是钱票。

是七八颗黄澄澄的子弹头！弹头被砂纸打磨过，棱角圆润，在油灯下闪着温驯的光。弹头底部的凹槽里，填满了凝固的黑色机油。

“供销社劳保库的报废弹头。”她沾着机油的手指捻起一颗，指腹蹭过弹头光滑的弧面，“王桂花拿低保那年，我磨的。”她枯手指尖点了点弹头底部凹槽里的黑油，“机油混着梁家祠堂供桌上的香灰。”嘴角扯了下，冻裂的伤口渗出血丝，“想塞进她拜菩萨的馒头里。”

弹头在她掌心滚动，像几颗冰冷的佛珠。

库房死寂。油灯的烟炱在空气里蛇形上升。

“后来呢？”周峥的声音像结了冰。

林青禾枯手一攥！冰冷的弹头硌进冻伤的裂口！血混着机油从指缝渗出，滴在条凳下的油洼里。“噗嗤”，绽开一朵污浊的花。

“后来，”她松开手，弹头“叮当”砸在铁砧上，滚到黄铜弹壳旁，“一块帆布边角料，供销社收三分。”枯手指了指墙角堆成小山的深绿帆布卷，“合作社挂钢印的帆布袋，”指甲抠着自己棉大衣袖口“青禾供销”的钢印凹痕，“一只卖八毛。”

她突然站起身！油污的棉大衣带起一股浓烈的铁腥风！枯手抓过条凳上的订单本，“刺啦——！”狠狠撕下封面！揉成一团！砸进墙角的碱水桶！

“咕嘟。”纸团沉底，泛起一串污浊的气泡。

周峥浑浊的眼珠追着那串气泡。

林青禾走到铁砧前。油污的枯手抓起那颗沾着她血的弹头，塞进黄铜弹壳翻卷的壳口！用力一按！

“咔哒。”

弹头卡死在壳口，像一顶扭曲的金属帽。

她沾着血和机油的手指，捻起铁砧旁新锻的轴承钢胚。钢胚还温着，粗糙的棱角刮着指腹的冻疮，带起细密的刺痛。她伸指，在冰冷的钢胚表面一抹——油污的血痕在暗红金属上拉出一道蜿蜒的红线。

然后把钢胚，“咚”地一声，砸在铁砧上！震得黄铜弹壳嗡嗡作响！

“恨。”她声音嘶哑，像砂轮磨裂了，“前世恨过。”枯手指着铁砧上的钢胚，指尖的血混着机油滴在轴承沟槽里，“这一世……”

她顿住。浑浊的眼珠抬起，看向库房角落里那台轰鸣的“无敌牌”。针尖穿透厚厚的军绿帆布，拉出笔首的线迹。缝纫机头悬着的合作社钢印模具，在油灯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

“……值钱。”

两个字混着机油和血腥吐出来，砸在铁砧上。

像锻锤落下最后的重音。

周峥枯手抓起那枚沾血带油的轴承钢胚。粗粝的指腹抹过血痕，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机油，在他虎口深紫色的旧疤上洇开一团污浊的湿痕。他没擦，反而攥紧了钢胚，棱角深深硌进掌心。

“值钱……”他喉咙里滚出浑浊的低语，像锈蚀的齿轮艰难啮合，“那就砸进去。”枯手指着库房墙角码放的新设备图纸，图纸上墨迹未干的“7017厂改造方案”像道新刻的碑文，“砸个窟窿，爬出去。”

林青禾没应声。油污的枯手抓起铁砧旁半瓶冷却油，浇在“无敌牌”咬死的传动轴上。黑亮的油脂裹住锈蚀的零件，“滋滋”地渗进去。

冷却油刺鼻的气味里，周峥突然开口：

“李金凤当年调包，”他枯手着黄铜弹壳上那个歪扭的“禾”字刻痕，“用的襁褓布，是王桂花从供销社偷的瑕疵军布。”他浑浊的眼珠抬起，看向林青禾油污的脊背，“军布编号甲字库七西三。布头残片，”枯手指了指墙角水缸，“还泡在油底。”

林青禾浇油的手停了半秒。黑亮的油柱悬在半空。油光映着她半边模糊的脸，冻裂的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像冰层下掠过的鱼影。

她猛地按下油壶！冷却油瀑布般浇在锈死的轴承上！油污的胶鞋碾过地上的碎铁屑，转身走到墙角水缸边。

浑浊的污水晃荡。她枯手探进冰凉刺骨的油水里，搅动。油污和铁锈翻腾上来，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许久。

枯手抽出水面。指间钳着块巴掌大的碎布片！布面染着陈年的血渍和羊水痕，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烧过。布纹粗硬，依稀能辨出模糊的编号印记：

**甲—743**

林青禾捏着那块污浊的襁褓布残片。油灯的光晕里，布片上暗褐色的血渍像干涸的河床。

她把布片按在冰冷的铁砧上。抓起旁边那枚合作社钢印模具。

钢印悬在染血的布纹上。

“咔哒——！”

金属咬合的脆响撕裂油污的空气！

齿轮状的凹痕深深嵌入满是血污的军布！

鲜红的“合作社钢印”字样，死死压在编号“甲—743”的印记上！

像一道烙进血脉的封印。

周峥枯手抓起铁砧旁沾血的轴承钢胚，猛地塞进林青禾另一只空着的枯手里！

冰冷坚硬的金属硌着冻伤的裂口，温热的血又渗出来。

“值钱？”他浑浊的眼珠像两口淬火的深井，清晰地映出她沾满油污和血的脸。

**“那这块布，就是印钞机上的钢模！”**

油灯光猛地一跳！

铁砧上，被钢印焊死的襁褓布残片边缘，一滴半凝固的血，

缓缓滑落，

坠进下方油污厚重的订单本里。

在“林宅新房翻修尾款结清”那一行墨字上，

洇开一朵暗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