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喉中金刺

拖拉机像头哮喘的铁兽在冻土上抽搐，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凝成污浊的冰霰砸在车斗里。王桂花蜷在角落，裹着绽出灰败棉絮的破袄，每次颠簸，佝偻的脊骨就撞上身后蒙着油布的货堆——油布下渗出陈年苞谷的霉味和鼠尸的甜腥，丝丝缕缕缠进她稀疏的花白发间。

“慢……慢点……”王桂花枯爪抠着结冰的挡板嘶嚎，指甲在铁锈上刮出尖啸，“肠子……颠断了……”

“闭了你那丧门嘴！”车斗另一角炸开淬毒的尖啸。林雪萍裹着早己板结的米白羊绒大衣，镀金表链深嵌进她手腕溃烂的冻疮里，勒出一圈紫黑的肉箍。枯手抓起沾满鸡粪冰碴的稻草，狠狠砸向王桂花：“供销社的金饭碗怎么碎的？还不是你这老棺材瓤子贪那口薄皮棺材钱！”

草屑混着冰渣砸在王桂花枯皱的脸上。“呸！”她吐出带血的草梗，枯爪拍着自己干瘪的胸脯，“低保钱？哪分没喂你这张镶金嵌玉的嘴？！”浑浊的眼珠突然迸出癫狂的光，枯手指着林雪萍空荡淌血的右耳垂，“那对镀金圈子！三百块！是俺抓着……”

她喉头猛地哽住，“咯咯”作响。

“抓着那疯子的手签高利贷买的！”林雪萍的声音撕裂寒风。枯手从大衣口袋掏出个东西——那只丢失的镀金耳环！金钩上粘着暗红的皮肉星子！她将耳环杵到王桂花眼前，金圈内侧激光刻的蝇头小字在铅灰天光下灼目：

**“1981.3.28 林青禾贷”**

王桂花枯眼瞪得眦裂。

“啃着疯子的骨头给你亲闺女打首饰？”林雪萍狞笑，耳环尖钩刮过王桂花脸颊，带出一道血痕，“老畜生！你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尸魔！”

拖拉机碾过深坑，剧烈弹跳！王桂花后脑“咚”地撞进货堆！油布撕裂，霉变的苞谷粒混着干硬鼠屎“哗啦”淋下！枯爪在秽物里乱抓，触到一块油腻硬物——半块裹着绿毛、冻如石头的槽子糕！

“囡……囡……”王桂花喉管滚出呜咽，捏着污秽的槽子糕往林雪萍嘴边递，“你小时……顶爱……”

“滚！”林雪萍枯手毒蛇般挥出！“啪！”槽子糕飞进冻泥，滚成污球。“少拿你那下水肺恶心我！”她裹着羊绒大衣的身子筛糠般抖，“全镇都笑掉了牙！李金凤拿死婴换我进门！你塞给她三斤全国粮票封嘴！”枯手指着王桂花流脓的耳廓，“粮票编号！烙在你耳屎痂里！七一零三零八！”

王桂花浑身剧震！枯爪疯抠耳朵，黑黄脓血糊了脖颈。“放屁！粮票……换了红糖给你坐……”

“坐月子？”林雪萍尖笑如枭，猛地撕开大衣前襟！颈间大片紫黑勒痕暴露在寒风里，淤血凝结如蚯蚓盘踞！“赵老狗掐的！他说我亲娘是卖女换粮票的娼妓！”勒痕在灰白天光下狰狞如绞索。

拖拉机引擎骤熄！死寂吞没一切。林万才佝偻的背影僵成墓碑。

王桂花浑浊的眼珠死钉在女儿颈间淤紫上：“赵……赵老狗也……也糟践你？”

“糟践？”林雪萍声音淬着冰毒，揪住王桂花油腻的头发，将那颗沾满鼠屎的脑袋撞向铁板！

“哐！哐！”

锈屑混着污雪飞溅！王桂花的惨嚎被撞碎在喉头！

“他按着我的头呛碱水桶！”林雪萍揪着头发拉近，“你在干啥？跪在疯子门槛舔机油月饼呢！”“哐！”又一记重撞！王桂花额角绽裂，暗红混着污物流下。

羞辱的烈焰烧出王桂花最后凶性！枯爪在挣扎中猛抓住林雪萍腕上深嵌皮肉的镀金表链，死命一拽！

“嘣！”

表链绷断！金扣弹飞进雪泥！

“贱骨！”林雪萍彻底疯魔！抓起车斗里的金耳环，尖钩淬着寒光，对准王桂花揪她头发的枯爪，全力扎下！

“让你卖女换票！”

“噗——嗤！”

金钩穿透枯皮，撕裂掌骨！弯钩带着血珠骨渣透出掌心！滚烫的血顺钩槽下淌，混着表链断裂处的黑亮机油，在王桂花痉挛的手背凝出三个粘稠血油字——

**李招娣！**

王桂花嘶嚎骤停。浑浊眼珠死盯着手背血名，粘稠的血顺枯腕下淌。她缓缓抬起污血斑驳的脸，冻裂的嘴角扯出粘稠诡笑：“招娣……真当俺愿养你这野种？”枯爪带着穿透掌骨的金耳环，猛抓住林雪萍羊绒前襟！五道血油指印烙上米白绒毛！

“李金凤抱来的死崽子……胸口只剩一口气……”喉管滚出血沫低语，“俺拿炕灰捂活了……”枯爪收紧，羊绒纤维崩裂，“就为换她那对鎏金虾须镯！”

林雪萍瞳孔缩成针尖！

王桂花血爪抚上她惨白的脸：“那镯子……熔了打的……”枯指捻过她左耳金耳环，“你日日贴着皮的……是死崽子的买命钱呐……”

风雪吞没了林雪萍喉中的“咯咯”声。

驾驶座传来闷响。

林万才佝偻身躯栽进雪窝。

车上裂口涌出苞谷粒混着鼠屎，簌簌覆盖他灰败的脸。

林雪萍僵立。

米白羊绒前襟的血油指印边缘，浓黑机油缓缓洇开，在绒毛上勾勒出狰狞轮廓——

**合作社钢印的齿轮凹痕！**

穿透枯掌的金耳环在风雪中轻颤。

钩尖，

一滴混着机油与黑血的粘稠，

凝聚，

坠落，

砸进雪地，

林万才半张的、僵硬的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