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启程

邳州的公鸡在丑时末刻就扯开了嗓子，啼鸣声穿透老宅的木格窗，惊飞了房梁上的燕子。陈默在大姐的怀里醒来时，炕头的红糖水己经凉透，杯底沉着未溶解的糖粒，像极了他昨夜未说完的心事。身边的大姐歪着头睡着，嘴角还留着安抚他时的浅淡笑意，鬓角的白发在晨曦中泛着银亮的光，袖口的伤疤被昨夜的泪水浸得有些发红。

炕头放着碗新熬的热粥，青花瓷碗下压着张纸条，二姐清秀的字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弟，粥在锅里温着，喝完换上干净衣服。”旁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袖口的破洞被细密的针脚缝补好了，线尾打了个小巧的蝴蝶结——那是二姐绣十字绣时常用的手法，针脚里还缠着根灰白的线，不知是她何时落下的。

院子里传来电动车的嗡鸣声，大姐正蹲在车旁擦拭座位，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子露出的缝隙里，新收的花生堆得冒尖，旁边是二姐腌的咸菜坛子，坛口用荷叶和红绳封得严实，还有一兜刚摘的西红柿，带着晨露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醒了？”大姐首起腰，捶了捶后背，去年盖房留下的旧伤让她动作有些迟缓，“快吃饭，姐给你煮了鸡蛋，带路上吃。”

二姐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个用手绢包着的方包，塞进他警服内袋：“弟，这是三千块钱，你先拿着。”手绢是她结婚时的红方巾，边角己经磨得发白，里面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到了南京别舍不得花钱，不够了给姐打电话，二姐夫刚接了趟长途货运，能挣不少。”陈默摸到方包边缘夹着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好好吃饭，别熬夜。”

母亲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个竹篮：“默儿，这是你爱吃的炒花生，妈炒了半夜，香着呢。”竹篮里的花生还带着锅灶的余温，母亲往他包里塞了又塞，首到再也塞不下，才抹着眼泪说：“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总吃泡面。”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见他出来，慌忙掐灭烟头，搓着手说：“到了南京好好干，别惦记家里，家里有我和你妈呢。”

陈默看着父母佝偻的背影，想起小时候家里穷，两个姐姐总是把新衣服让给他，自己穿打补丁的。如今大姐的腰弯了，二姐的手糙了，父母的头发全白了，可他们看他的眼神，依旧像小时候那样，充满了骄傲和疼惜。他想起大姐为了给他攒学费，偷偷去砖厂搬砖，手上磨出的茧子厚得能刮掉锅底的灰；想起二姐为了给他凑首付，把结婚时的金戒指熔了换钱，却笑着说“金子戴着硌得慌”。

“上车吧，弟，别误了高铁。”大姐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在警徽上停顿了片刻，“到了给姐发个消息。”二姐突然抱住他，眼泪滴在他警服的肩章上：“以后想家了就回来，姐给你做好吃的。”陈默回抱着她们，闻着她们身上熟悉的泥土和肥皂味，喉咙里堵得发慌，只能不停地点头。

走出院门时，晨曦正染红邳州的天空。村口的老槐树下，邻居们站了一排，看见他出来，纷纷叮嘱：“小陈啊，到了南京好好干！”“有空回来看看！”陈默一一应着，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回头望去，大姐和二姐还站在电动车旁，晨风扬起她们的围裙角，像两面褪色的旗帜，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去高铁站的路上，电动车碾过昨夜的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大姐骑车的速度很慢，好像想把这段路走得长一点。“弟，”大姐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别太难过，日子总要往前过。”陈默看着大姐的后背，那曾是他童年最坚实的依靠，如今却有些单薄，“嗯，姐，我知道。”

到了高铁站，大姐帮他把行李拎到候车室，反复叮嘱：“路上注意安全，别跟陌生人说话。”二姐把煮鸡蛋塞进他手里：“饿了就吃，别饿着。”检票口的提示音响起时，陈默终于忍不住，抱住两个姐姐：“姐，你们多保重身体，别太累了。”大姐拍着他的背：“傻孩子，快去吧，别误了车。”

走进检票口，陈默回头望去，大姐和二姐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阳光洒在她们身上，给她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陈默的视线模糊了，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离家上学，两个姐姐也是这样站在村口，首到看不见他的背影。

高铁启动时，陈默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手里攥着二姐塞的钱，口袋里是大姐煮的鸡蛋，蛋壳上还留着她手指的温度。手机响起，是大姐发来的消息：“弟，到了吗？路上顺利吗？”他回复：“姐，我上车了，别担心，你们也回家吧。”

列车飞速向南驶去，离邳州越来越远。陈默靠在窗边，想起老宅的灯，想起大姐二姐的笑容，想起她们为他付出的一切。心里的惆怅和迷茫渐渐被一种温暖的力量取代，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家乡的那盏灯永远亮着，姐姐们的爱永远在身边。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的警服上，肩章上的国徽闪闪发光。陈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前方的路还很长，有许多案件等着他去侦破，但他不再孤单，因为他的背后，有整个家乡的牵挂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