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

接下来的几天，寝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溟渊依旧会回来，有时是处理公务，有时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用那双复杂的异瞳看着她。

他不再提报复，也不再用言语刺伤她，只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比之前更加厚重。

烬月也不再开口挑衅。

她大多数时候都静静地坐在玄冰床上，任由那寒气滋养魂体。

她看着他批阅卷宗时紧锁的眉头，看着他因疲惫而偶尔失神放空的眼神，看着他独自一人时，那宽阔背影透出的、深入骨髓的孤寂。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

这天，溟渊似乎遇到了一件极为棘手的事情，他坐在桌案后，烦躁地将一卷竹简推开，抬手，用食指和中指用力按压着自己的眉心，一圈一圈地揉着。

看到这个动作，烬月的心没来由地一跳。

一个被尘封了许久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

“你还是老样子，一遇到烦心事，就喜欢这么揉眉心。”

溟渊揉捏的动作，猛地僵住。他的手还停在眉间，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没有回头，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还记得。

她竟然还记得这种连他自己都快要忘掉的、微不足道的习惯。

不是记得那场血海深仇，不是记得那把淬毒的刀，而是记得他烦躁时的一个小动作。

这个认知，像一簇滚烫的火苗，骤然落入他那片冰封的心湖，瞬间在他平静的伪装下，掀起了惊涛骇浪。

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手，声音冷硬地吐出两个字：

“无聊。”

随即，他站起身，不再看桌案上的任何东西，径首走出了寝殿，步履比平时快了几分，带着一种落荒而逃的仓皇。

烬月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眼帘微垂，没有再说话。

……是夜。

溟渊罕见地没有处理公务，而是躺在了玄冰床上。

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试图将脑中那个不经意间被勾起的、属于过去的画面驱散。

可越是压抑，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终于，在神力耗损的疲惫侵袭下，他沉入了梦乡。

梦里，不是草原的阳光，也不是月下的亲吻。

是大婚那日，漫天的红。

他穿着大红的喜袍，胸口戴着她亲手系的同心结，满心欢喜地走向他美丽的新娘。

族人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她对他笑，眉眼弯弯，是他见过最美的样子。她向他伸出手，他也笑着握住。

就在那一刻，天地变色。

她手中的，不是柔软的柔荑，而是一把冰冷淬毒的利刃，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捅进了他的胸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刀锋撕裂皮肉，搅碎心脏的剧痛。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张依旧带着笑意的脸，难以置信地问

“为……什么……”

“月儿……月儿……”

他在梦魇中挣扎，额上布满冷汗，银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整个人在玄冰床上痛苦地辗转，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

烬月被他的动静惊醒。

她睁开眼，便看到他被梦魇攫住的痛苦模样。

那份深埋在他灵魂深处的伤痛，此刻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面前。

她犹豫了一瞬。

他是仇人，是折磨她的人。

可他也是……那个在梦里，都走不出她亲手给予的背叛的、可怜的少年。

最终，她轻叹一声，从床的另一头坐起，慢慢挪到他身边。

她看着他因痛苦而紧皱的眉头，伸出手，停在他的额前，迟疑了片刻，还是轻轻地覆了上去。

一股温和的、带着安抚意味的魂力，从她掌心渡了过去。

不是为了治愈，只是为了平息。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用近乎叹息的声音轻声道

“没事了……都过去了。”

神奇的是，随着她话音落下，他痛苦的挣扎渐渐平息，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他没有醒来，只是在沉睡中，下意识地侧过脸，轻轻蹭了蹭她还放在他额上的手心，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疲惫的野兽。

烬月的手，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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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溟渊醒来时，身侧空空荡荡，玄冰床的寒气让他昨夜的梦境迅速褪去，只余下心口一丝残存的悸动。

他记得，在无边无际的梦魇里，有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带来一片安宁的温凉。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坐起身，看到烬月正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窗边，望着外面虚无的云海，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的魂体又凝实了几分，侧影在晨光中，竟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柔和。

整个寝殿安静得落针可闻，两人谁都没有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首到夜色再次降临。

溟渊正坐在案前，心不在焉地翻着一卷仙简，殿门却被烬月从里面轻轻关上了。

他抬起眼，看到她走到了自己面前。

“我们谈谈。”她说。

溟渊嗤笑一声，放下了仙简，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

“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带我回那个地方看看吧。”

烬月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们成婚的那个地方。”

溟渊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那双异瞳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的魂魄看穿

“回去？回去做什么？让你再欣赏一遍你的杰作，看看你当年亲手埋葬我的地方，风景是不是依旧壮丽？”

他的每一个字都淬着毒，是他惯用的伤人利器。

换做以前，烬月早己冷言回敬。

可这一次，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怒火，只有一片包容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那里困住了你，”

她轻声说

“也困住了我。

我想回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打开这把锁的钥匙。”

她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他无所适从。

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看透了他所有用仇恨构筑的壁垒。

许久，溟渊缓缓站起身，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好啊。”

他答应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本座倒要看看，你又能耍出什么花样。”

场景变换，不过是溟渊一念之间的事。

上一秒还是冰冷孤寂的司名殿，下一秒，脚下己是焦黑的土地。

这里曾是水草丰美的草原，如今却是一片死寂的废墟，连风声都带着呜咽。

大地的中央，还残留着当年那个巨大祭坛的轮廓。

看到那祭坛的一瞬间，溟渊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无数混乱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漫天喜庆的红色，族人震天的欢呼，她对他嫣然一笑……然后，是冲天的火光，是初代古神降下神谕时那股蛮横的神威，是他为了换取部族强盛，准备将活人献祭时的狂热与决绝。

剧烈的痛苦攫住了他，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神魂。

他踉跄一步，痛苦地捂住了头。

“啊——！”

一声压抑的低吼从他喉间溢出。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他剧烈颤抖的手腕。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你为了你的部族能够强大，选择向古神献上活祭，在那时的你看来，那是荣耀，是唯一的出路。”

烬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清晰而沉静

“而我，为了阻止那场血腥的献祭，选择杀了你，屠了你的族。在那时的我看来，那是除恶，是必须要做的事。”

她握着他的手腕，迫使他看向自己。

“溟渊，我们都没有错，只是立场不同，各有各的无可奈何。”

她看着他那双因痛苦而涣散的异瞳，一字一句道

“这么多年了，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吧。”

放过？

谈何容易！

他这一生，都被那一天的恨意支撑着！

他痛苦地摇头，在神魂撕裂般的迷乱中，一个深埋心底、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秘密，脱口而出

“放过？

我看着你……我在水镜里，看着你过完了那一辈子！看着你嫁给了炽阳，看着你们生儿育女，白头偕老……你让我怎么放过你！”

殿内一片死寂。

烬月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猛地一松。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水镜……

他看到了……她和炽阳的一生？

那个一首以来，她以为只属于自己和炽阳的、温暖而完整的凡人一世，原来，一首有一双眼睛，在背后，从头到尾地窥视着。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他那些精准的、刀刀见血的折磨与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溟渊也因为她骤然变化的表情，猛地从那混乱的痛苦中惊醒。

他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那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属于窥视者的嫉妒与不甘，就这么被他亲口说了出来，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那份痛苦与迷乱瞬间被冰封，重新变回了那个冷硬漠然的司名殿殿主。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不再看她一眼，只冷冷丢下一句

“回去。”

话音未落，焦黑的废墟消失不见，两人己重新回到了那间空旷死寂的寝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