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抉择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可如今鸟未尽，兔未死，皇帝就要杀狗折弓。

牢房内，烛火摇曳，昏暗的光线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裴霁望着眼前的步梅溪，心中满是迷茫。

步梅溪，这个曾经守卫苗疆安宁的功臣，此刻却满身颓唐，如同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苍鹰。

裴霁，这位年少得志的官场新贵，回想起自已的过往，只觉如梦似幻。

他一入仕途，便被封为六品国子监学士，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起点。

在旁人还在官场底层苦苦挣扎时，他却如同乘坐了青云梯，两年之内，两次升迁，稳稳地坐上了祭酒之位。

这可是非皇帝宠信之臣不可企及的高位，一时间，他成为了朝堂之上最耀眼的新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裴家，在大齐这片土地上，就像一棵根深蒂固的参天巨木。

祖父，那是大齐文坛的瑰宝，他的学生遍布朝野，上至达官显贵，下至文人墨客，无人不尊他一声 “恩师”。

父亲，官居二品吏部尚书，掌管着官员的任免升降，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每一句话都仿佛有着千钧之力。

母亲，出身京城名门，才貌双全，与贵妃是亲密无间的闺中密友，时常带着裴霁出入深宫。

儿时的裴霁，跟随在祖父身边，听的是圣贤之道，学的是忠君爱国。

他牢记着名士当为君上舍生取义的教诲，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抱负。

九岁那年，因父亲升迁，全家迁居京都。

自那以后，他便时常跟随母亲踏入那神秘而威严的皇宫。

皇帝对他喜爱有加，甚至亲自教导他四书六艺，每一句勉励的话语，都如同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让他立志成为国之栋梁。

在裴霁的心中，皇帝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君主，更像是一位亲近的长辈，是他人生道路上的指引者。

然而，如今的局势却让他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与挣扎。

宋敬之的事情，就像一团迷雾，笼罩在他的心头。

虽然几乎可以断定是皇帝在背后授意，但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便选择视而不见。

在他看来，当下的宋敬之确实罪行累累，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他护短，他宁愿怀疑自已的判断，也不愿去怀疑那个曾经对他寄予厚望的人。

可是，皇帝派人来杀步梅溪，这一行为却彻底打破了他内心的平衡。

步梅溪与宋敬之截然不同，他是苗疆的守护神，为了守护大齐的边疆，他不惜抛头颅、洒热血。

他率领着苗疆守备军，一次次击退外敌的入侵，让苗疆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这样的功臣，如今却要被皇帝置于死地，裴霁实在无法理解。

“天子威严，不容丝毫亵渎，步梅溪，你必须为自已所言负责。”

裴霁神色凝重，目光紧紧地盯着步梅溪，试图从他的眼中找到一丝破绽。

他的声音在牢房中回荡，带着几分威严，几分试探。

“小裴大人觉得我是在污蔑皇帝吗？你可太小瞧我了。”

步梅溪苦笑着，眼中满是悲凉。

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牢房的顶部，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苗疆，看到了那些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兄弟。

“我本是苗疆最忠心耿耿的臣子，若不是沈王爷太过敏锐，哪怕皇帝要将我赶尽杀绝，我也毫无怨言，甚至，为了让皇帝杀我的理由名正言顺，我不惜策划越狱，将自已置于必死之地。”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心底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无奈。

裴霁心中一震，他自然明白步梅溪所言非虚。

他只是心存侥幸，不愿相信那个他一直敬仰的皇帝，会如此冷血无情。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皇帝对他的谆谆教诲，那和蔼的笑容，那亲切的话语，难道都是假的吗？

如果皇帝真的如此，那么将来，自已是否也会落得和步梅溪一样的下场？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如同野草一般在他心中疯狂生长，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牢房中，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跳动，发出 “滋滋” 的声音，仿佛在为这场命运的对决而叹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裴霁的心中，天人交战。

他一方面难以割舍对皇帝的忠诚，那是他从小就被灌输的信念；另一方面，他又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步梅溪这样的功臣被冤杀，他的良知在不停地拷问着他。

许久，沈覆卿开口，打破了这压抑得让人窒息的氛围。

“我不会替皇帝隐瞒宋敬之的事，所以步守备，在皇帝那里，你已无路可走，唯有一死，但在我这儿，你还有一线生机。”

沈覆卿的声音低沉却坚定，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站在牢房的阴影中，身影显得有些神秘，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王爷的意思是？” 步梅溪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急切地问道。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苗疆的守备军是你一手训练出来的，他们只认你步守备，却不识天子之臣，这样的士兵，皇帝难以容忍，可我能接纳。”

沈覆卿缓缓地走出阴影，他的目光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皇帝认为，所有人无论官职高低，都只能忠于君主，但我却觉得，底下的人忠心于谁并不重要，只要他们所忠心之人对我忠心耿耿就足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步梅溪和裴霁的耳中，如同洪钟般震响。

裴霁心中一惊，他从未想过沈覆卿会有这样的想法。

在他的认知里，忠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不容置疑的。

然而，沈覆卿的话却让他陷入了沉思。

他开始反思，自已一直以来所坚守的忠诚，是否真的那么纯粹？

皇帝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值得他如此忠诚？

步梅溪陷入了沉默，他在心中权衡着利弊。

他深知，自已在皇帝那里已经彻底失宠，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而沈覆卿的提议，虽然看似冒险，但却给他提供了一线生机。

他想起了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守备军兄弟，他们都是为了守护苗疆而出生入死的好男儿，如果因为自已的缘故而被皇帝猜忌、屠杀，他将死不瞑目。

“王爷，我若答应，你能保证我那些兄弟们的安全吗？” 步梅溪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着沈覆卿。

他的眼中充满了担忧，也充满了期待。

“我以人格担保，只要你对我忠心不二，我定会保你和你的兄弟们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