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玉娘

卯时三刻，太守府。

宋敬之在院中枯坐一夜，始终没等到林桓，不免有些坐立难安。

薛玉娘陪在他身边，觑着他的脸色，柔声道：“敬郎，身体要紧，还是先进去歇一歇吧，若是林大人回来了，自有小厮前来禀报。”

“玉娘，你不知道，现如今苗疆的局势于我而言十分不利，林桓若是杀不了偎红，我怎能安眠呢？”

“林大人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敬郎不必忧心。”

“今时不同往日。”宋敬之将她揽入怀中，长叹一声，“沈覆卿可不是从前那些京都来的蠢货可以比拟的，他的城府极深，我到现在也没能看出他的立场。”

“看他今日在席上的态度，似乎无意和你为难？”

“不好说，此人行事一贯不能用常理来推测，我只怕他是故意让我觉得他是站在我这边的，好借机拿住我的把柄。”

闻言，薛玉娘不由得眉头紧蹙。

“若是如此，那林大人此去岂非自投罗网？”

“所以我才会如此坐立难安。”宋敬之抬眼看了看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色，满面愁容，“若是林桓落入他的手里，一经查问，必定会把这些年与我的来往尽数交代，到那时，我就彻底陷入被动了。”

从吩咐林桓带着毒酒去牢房斩草除根之后，宋敬之就一直在后悔。

若是只有一个偎红，即便攀扯上他，也不至于伤筋动骨，最多不过是降职申饬，等沈覆卿和裴霁回京之后，他一样可以在苗疆一手遮天。

可若是再加上一个林桓，那就大事不妙了。

林桓完全清楚，并且持有能够证明他在苗疆横行无忌的证据。

“早知如此，我便暂时留下偎红一命，哪怕为此连降三级，也好过如今的进退两难。”

“敬郎，既然林桓此刻已经成了你的心头刺，何不直接除了他？”

“我也想除了他，可是有了杀偎红在先，沈覆卿必定有所防备，一旦杀林桓不成，再被他抓住把柄，那可就真是辩无可辩了。”

“敬郎，你这是乱了分寸了。”薛玉娘不由得轻笑一声，“若是要杀林桓的话，何须你亲自派人动手呢？”

“玉娘的意思是？”

“苗寨里不是还有个焦五斗吗？那可是苗疆有名的恶匪，你当年可是让林桓去剿过他的人马，两人早已结仇，若是他知道林桓落魄，怎么可能不去报仇雪恨呢？”

闻言，宋敬之愣了愣，待回过神来，不由得大喜过望。

“玉娘果然是女中豪杰，借刀杀人之计实在是高得很。”

“什么女中豪杰，净会说好话哄我。”薛玉娘嗔他一眼，“你若是真一心在我身上，怎么会有偎红倚翠这回事？”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玉娘大人有大量，可饶了我吧。”宋敬之笑着一叠声地讨饶，“从那之后，我可是一门心思守着你一个人过的。”

“哼，你最好一直如此。”薛玉娘故作怒容，唇角却忍不住扬起。

宋敬之见她如此情态，便知她不是真的生气，也放了心。

“玉娘放心，我心里只有你一个，等过段时日，沈覆卿和裴霁这两尊大佛一走，我就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

闻言，薛玉娘的眉梢眼角都挂上了笑，却依然要故作矜持。

“行了，别在这哄我了，快趁着天色早，叫人去找焦五斗吧。”

......

太守府的小厮带着信赶到苗寨的时候，只见竹楼之上，站着原本不该出现在此的沈覆卿。

小厮大惊失色，转身就想跃马离开，却被裴霁一箭射落马背。

沈覆卿垂眸看着生死不明的小厮，漫不经心地吩咐：“派个人去瞧瞧还活不活，若是死了，就随便找个地方丢了，只把他身上带着的那封信留下就行。”

话音落地，便有苗寨的匪寇应声离去。

焦五斗站在他身后，看向沈覆卿的神情中，杂糅着崇敬与恐惧。

一个时辰前，沈覆卿和裴霁突然到访，开口便是要在此等候宋太守派来送信的人。

当时他还不信，因为宋敬之和他一向是没什么来往的。

可是当这个小厮在竹楼下喊出宋家来人的时候，他才明白，他的那点小聪明在沈覆卿面前，完全不够看的。

他以为这是沈覆卿和裴霁定下的计策，却不料，裴霁此刻也是满头雾水。

秉承着不耻下问的原则，小裴大人凑到沈覆卿身边，小声开口：“殿下，您是如何知道宋敬之会派人前来送信的？”

闻言，沈覆卿挑了挑眉，笑问：“想知道？”

裴霁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睛亮亮的，看起来格外像一只狼崽。

沈覆卿喜欢他眼中的清亮，那会让他短暂见到早已经埋葬多年的自已。

他压下心底泛起的一丝苦涩，抬手勾了勾，示意裴霁再凑近一点。

后者难得非常听话地凑了过来，完全没意识到他们此刻的姿势是多么的暧昧。

芙蓉花香溢满鼻尖，裴霁悄悄红了耳朵尖。

沈覆卿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因为他的情人薛玉娘，是我的人。”

说罢，他抽身后退，施施然地下了竹楼。

薛玉娘？

满庭芳的老板娘？

裴霁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惊讶薛玉娘和宋敬之的关系，还是先惊讶薛玉娘是沈覆卿的人。

不过，这么隐秘的事情，沈覆卿就这样轻易地告诉他了？

裴霁不明白，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心底因此隐隐升腾起一丝不可忽视的喜悦。

喜悦什么呢？

他不知道。

可能是第一次被一条美人蛇信任，格外新奇吧。

下了竹楼的沈覆卿，在焦五斗的引领下，缓步走进苗寨正堂。

那个小厮命大，当胸中了一剑，却只是昏死过去，此刻被寨子里的苗医灌了三大碗浓汤，已然清醒过来。

瞧见沈覆卿的身影，他咬了咬牙，决然道：“你不用白费功夫，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我有说过要问你什么吗？”沈覆卿轻飘飘地反问一句，“我有你身上的那封信就足够了，至于你的命，对我来说毫无价值。”

小厮闻言，不由得万分震惊。

他不明白，送信一事这明明是薛老板提议，太守临时吩咐，怎么会走漏消息呢？

难道...

他骤然抬眸，正撞进沈覆卿似笑非笑的瞳孔中。

只这一眼，他就知道，太守败局已。

他的确是个忠心的，可这不代表他愿意为了一个注定失败的人赔命。

他还有妻女，不能不为她们考虑。

思及此，他不顾重伤，挣扎着下了榻，踉跄几步，跪在沈覆卿面前。

“请殿下开恩，小的愿意当堂指认宋敬之，以求将功折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