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裂缝

胡瑶掂量麻将生涯，就觉得没遇到一个像胡永生这样的人。没有遇到，是因为自已不是发包方，那些人也不是老板，也没老板的夫人。进一步排查，自已玩伴多是麻将油子，都是文工团内部人。那些戏子，你不求他，他也不求你，胡瑶自嘲，心念叨，请允许我自嘲一下吧，因为那些人确实喜欢玩，又不带多钱，至多就是娱乐娱乐，根本谈不上赌博。但是，如果你输了，他们就来劲儿，话也变了——县长夫人没钱吗？没钱，我可以借您呀？输钱不认真，多没劲儿？如果你赢了，他们会发火，不是甩就是骂。骂：这牌，真丑真臭，可不是我没技术，来，再来一把试试。再来一把还是输，就起来说，中午了，我还得回去做饭呢，还有一个高中生。如今呀，上高中跟淮海战役差不多，拼命呀。我投降，该走了，于是，拍拍屁股，提着包子，说句“拜拜”。看着一扭三摆的背影，听着“三郎我今天真倒霉”的词儿，要是生气，会把你气死。哎，那些戏子，人生就是一台戏；戏，也是人生呀。

这般想，展开看，是一页学生作业本的纸，上面就是那些字，仔细研究，大意是：我想读书，我不想谈恋爱！是回信，这家伙，还有不可告人的过去？一个人，谁没有过去呢？就是自已，也有许多人追呀，但是，没答应。但是，告诉他了，当时就说，自已有过恋爱史，还是教师，还有当官的，更有老板，但是，都没答应。可他呢，还说，没人追的姑娘才是最悲催的姑娘，有人竞争，还那么多，足见你多么优秀；这么优秀的人，我能追到手，骄傲！问他，头摇得跟拨浪鼓样，口口声声说，父母都是“右派”，有自知之明。

人生，贵就贵在自知之明。于是就爱上了他。把自已的一切都给了他，还给他生了个丫头小珮。好，这不能说明什么，是女人都要生孩的。可是，你在农村搞计划生育，有人把孩子放在家门口，这不是报复吗？当时没孩子，嘲笑我们无后，可你呢，找领导，算自已收养，还说，押子，懂吗？有个孩子引路，以后就有我们自已的孩子了。一个女人，不想要，但是，为了心爱的男人，还能咋说呢？这个鬼妮子，长大了，虽说蛮漂亮的，但是，性格跟猴子样，贼眉鼠眼，还学会偷东西，把家里东西带到学校给同学吃，才十来岁，就在学校谈恋爱，还把我的口红偷偷带走一只，被我发现，狠狠揍了一顿。从那时开始，就骂我不是她亲妈，要是亲妈为啥不爱她，为啥有好东西都给妹妹？哎，从小疼她，她不知道，如今长大了，自然疼小的，这跟是不是亲妈有关系吗？但是，分生了。

拿着那封信，胡瑶的手颤抖，跑到床前，一只手揪住吴大宽的耳朵，使劲儿拽，质问：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吴大宽懵了，坐起来，揉揉眼睛，装着糊里糊涂说，我不知道呀，一张纸呗。

什么？一张纸，你的心肝肉吧。你，你妈的就是个杂种，跟你爹妈一样，不老实，一个外来户，大骗子。说着，一下子把那张纸撕得粉碎。

吴大宽没穿衣服，睡衣也没穿，因为他喝醉了，但是，他发现胡瑶撕他的那张纸，爬起来去抢，晚了，完了，那张纸，三下，三下就成了飘带，飞上天了，也让他的心碎了。

第一次，吴大宽露出了本性，狠狠地掴了胡瑶，又踢了一脚。

胡瑶一头穿到大门前，那地方刚好放着一个洗衣服的架子，头撞在上面，被铁架子拐角尖尖刺开了，鲜血直流。

吴大宽穿好衣服，走出去，叫来一辆车，手里攥着那些碎纸屑，回到罗山。

到了办公室，把那些碎纸屑放在桌面上，哭了，像个孩子，使劲儿哭。

胡瑶没去医院，一屁股坐在屋里，使劲儿哭使劲儿嚎，一点也没装，更没演，就是恨，难过，痛，不是被撞破的痛，是心痛。因为她想到娘家，父亲当过副县长，正处级退休，母亲是歌舞团团长。改革初，商城组织了一次歌咏比赛，母亲是实实在在第一名。在商城，谁不说妈不是宋祖英就是毛阿敏？这样家庭的孩子，能差吗？在商城，求婚的络绎不绝，可父亲却偏偏看中这个混球。这是次要的，交往当中再三询问，还说，谁没过去？过去已经过去了，并不可怕；可怕是未来。但是，他一再斩钉截铁说，没谈过恋爱，要是谈过，对天发誓，就是不忠，就是孬种！但自已还是不信，咋办呢？于是就开玩笑说，这年头，谁不谈恋爱？谈恋爱，那只是过去，我只在乎现在和将来，如果有什么隐瞒，我就觉得自已是个傻瓜。可他却举手发誓说，上帝，我对你发誓，我要是不忠，我就不得好死！当时捂都没来得及。也正因为如此，才把爱全部给了他，还为他生了个闺女。难道是没有生儿子？可是，他爹妈是知识分子，没有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更没流露出对自已的不满，再说了，当时，三年没生育，到医院检查，医生说是体寒。可就在这个时候，他提拔了，在乡主抓计生。计划生育是政策，谁抓计生，就说明你在副职中的地位靠前。果不其然，一年没到底就提拔了。为啥？一是他抓出成绩，二是他品行好。抓计生，得罪人的活儿，可有人给俺家送来一位未满月的女婴，很明显，是出难题，嘲笑俺不生育，找茬，让全乡人看看，这家男人抓计生，坏事做绝。我当时主张坚决不要，不光不要，还要送到派出所，让侦破，找到是谁送的，坚决惩治。可这个孬种却说，你送到派出所，他们有那个技术有那个精力去为一个弃婴侦破吗？再说了，就是有，他们有这个义务吗？人家是维护一方治安的，对于执行政策，本来就是计生部门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