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薰风乍起

《明兰传》第十一章：薰风乍起

立夏清晨，我在梳妆匣里发现片新折的石榴花，殷红花瓣间夹着张素笺，墨字清俊如昨：“忠勇侯府递了牌子求见郡主，午后三刻，朱雀街茶楼。”指尖抚过笺角的并蒂莲暗纹，想起上月在王家宴上截获的蛇形令牌，背面刻着的“忠勇”二字，此刻正与案头御史台密报上的朱批相映——康家虽倒，其姻亲忠勇侯府仍在朝中盘根错节。

“姑娘，大娘子屋里送了新制的艾香。”绿枝捧着青瓷香炉皱眉，炉盖雕着的牡丹纹间，隐约露出半道蛇形刻痕，“崔妈妈说，是照着宫里的方子配的，能避五毒。”我接过香炉，借试香之名将香灰倒在白瓷碟上，细粉中混着几星朱砂颗粒——与林小娘当年用来毒母亲的药粉如出一辙。

午初刻，我抱着弟弟去给老太太请安，途经花园时，忽闻假山后传来低斥：“盛家如今势头正盛，你若再犯蠢，当心连墨兰的婚事都要受牵连！”是大娘子的声音，尾音里带着惯有的尖细，却压不住慌张。隔着藤蔓望去，她正将个绣着牡丹纹的锦囊塞给如兰，囊角绣着极小的“忠”字——忠勇侯府的暗记。

“母亲何苦怕成这样？不过是几桩旧账！”如兰的抱怨混着玉佩撞击声，“再说那齐小公爷，整日围着六妹妹转，倒像咱们盛家欠了他似的……”话音未落，便见藤蔓晃动，我忙抱着弟弟转身，袖中翡翠镯碰在石栏上，发出清越的响。

老太太的暖阁里飘着新焙的玫瑰酥香，她正对着《卫氏宗谱》出神，指尖停在“卫明兰”三字上：“昨日宫里送来赏赐，你父亲的官服要换孔雀纹了。”目光落在我腕上的翡翠镯，忽然轻叹，“平宁郡主差人传话，说忠勇侯府的老夫人今日到访，点名要见你。”

朱雀街的茶楼二楼，檀香混着雨水味扑面而来。我刚掀开竹帘，便见平宁郡主端坐在临窗处，对面坐着位穿石青缎子的老妇人，鬓边银簪刻着展翅的凤凰——忠勇侯府的徽记。“这便是卫家的小娘子？”老妇人上下打量我，目光在翡翠镯上顿住，“当年卫家主母救过郡主，倒不想恩情落到了小辈身上。”

她说话时，袖中滑出串东珠手链，颗颗如鸽卵，却在强光下映出极细的蛇形纹——与康家死士的暗器如出一辙。我福了福身子，故意将镯子往袖口推了推：“老夫人谬赞了，明兰不过是替母亲尽些孝道。倒是这东珠，倒像去年在康家商铺见过的贡品。”

郡主的茶盏在桌面磕出脆响，眼尾余光扫过老妇人骤然收紧的手指：“忠勇侯府向来与康家亲厚，听闻侯府世子近日要纳康家庶女为妾？”她漫不经心地理着袖口的翟纹，“只是康家的女儿，怕是带不动这么贵重的东珠。”

老妇人的脸色青白交加，未及答话，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几个御史台的差役押着个戴枷的中年人经过，颈间挂着的正是忠勇侯府的腰牌。我认出他是康家商铺的大掌柜，上月在义庄见过的蛇形鞭，正是从他的马车里搜出。

“看来京城的风化案，还得再查一查。”郡主忽然轻笑，指尖划过桌沿的并蒂莲纹，“比如某些侯府，表面上忠勇，背地里却与贪墨案牵连不清。”老妇人猛地起身，东珠手链“当啷”落地，滚到我脚边时，我看清了扣环处的“忠勇”二字——果然与令牌同源。

归府途中，马车在巷口被齐衡的追风马拦住。他翻身下马，衣襟上沾着点点泥星，却顾不上擦拭：“忠勇侯府今早派人去西郊挖卫家祖坟，幸亏陈三伯的徒弟提前转移了残卷。”说着递来个用油纸裹着的竹简，“这是从侯府密道里找到的，康家当年写给淑妃的密信。”

竹简上的朱砂字触目惊心，竟写着“卫家账本己毁，盛紘可作棋子”。我摸着竹节上的刻痕，忽然想起父亲近日的反常——他开始频繁出入齐府，却从未提过忠勇侯府的事。齐衡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东珠手链，忽然低声道：“明日端午，忠勇侯府会借献艾之名，往各府送含毒的香包。”

更鼓敲过两下，我带着绿枝摸进库房，果然在大娘子的陪嫁箱里，发现了百余个绣着牡丹纹的香包，内里填着的除了艾草，还有晒干的冰魄草——孕妇闻久了必致滑胎。想起如兰今早系在腰间的同款香包，我忽然冷笑：她们怕是忘了，卫家的医案里，早记着破解之法。

端午宴设在盛府的牡丹园，百花丛中，大娘子亲自给每位女眷分发香包，轮到我时，指尖在香包上掐了三下——这是与齐衡约定的“有毒”暗号。我接过香包，忽然惊呼：“呀，这牡丹纹绣错了，忠勇侯府的牡丹该是五瓣，怎的绣了六瓣？”

席间顿时寂静。大娘子的脸“唰”地变白，手中的香包掉在地上，露出内里的冰魄草碎屑。父亲猛地起身，袖中掉出封御史台的密折，正是今早查获忠勇侯府私造兵器的铁证。“王夫人，你可知私通外臣、戕害命妇，该当何罪？”他的声音冷如冰霜，目光扫过她鬓边的赤金步摇，“念在你是盛家妇，便去佛堂抄经吧，何时抄完《金刚经》百遍，何时出堂。”

暮色漫起时，齐衡的小厮从角门送来个锦囊，内装半幅淑妃的画像，裙角绣着的蛇形纹与康家令牌一致。绿枝看着画像惊呼：“这与林小娘屋里的屏风纹样一模一样！”我忽然想起林小娘被禁足前，曾对着屏风落泪——原来她早就是忠勇侯府安插在盛府的棋子。

深夜，我站在廊下看端午的河灯，点点红光顺流而下，像极了卫家义庄的灯海。齐衡的箫声从墙头传来，吹的是《蒹葭》，却在尾音处转成了卫家的族歌。他立在月光里，衣袂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玉佩与我腕上的镯子遥相呼应。

“小公爷可知，忠勇侯府的老夫人今日为何要见我？”我望着他被月光照亮的眉眼，忽然想问个明白。他却转身，将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抛过墙头：“因为卫家的清誉，比任何兵器都锋利。”话音未落，便消失在夜色中，只余荷包里的银铃，发出细碎的响。

更漏三下，我展开齐衡给的竹简，看见最后一行小字：“平宁郡主己修书给淑妃，言明卫家与齐府的渊源。”指尖抚过“渊源”二字，忽然想起郡主说过的翡翠镯来历——原来早在二十年前，卫家与齐府便结下了生死之交，而我与齐衡的相遇，从来不是偶然。

窗外的石榴花在夜风中摇曳，像极了他今日衣襟上的泥星。我忽然轻笑，这盘算尽天下的局，原是有人在暗处铺路，有人在明处执灯。而我终将带着卫家的兰心，盛府的权谋，在这薰风乍起的夏日，继续破局前行——就像那支在风雨中始终未灭的琉璃灯，终将照亮所有的迷踪，让一切算计，都化作灯影下的尘埃。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