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怎么像个好人了呢

走到院子门口，蒋恩明追过来，将银锭还给慕容厉，挽留一点自尊，人却像裂开的木头，顺着纹路，自上而下裂开。

他知道，他全知道，在喜儿翻徐蘅布包之时，他己经知道原来他娘并不中意徐蘅，并且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斩断他对徐蘅的情意。

金簪从布包里倒出来，他彻底心凉。

奈何栽赃之人是母亲，生他养他，有一口好吃的都要留给他的母亲，自私也好，愚孝也罢，他只能选择委屈徐蘅。

他还想将计就计把簪子给徐蘅，当作补偿，谁知喜儿冒出来害人。

真相大白，无地自容。

敢让举人给乡下人磕头的徐蘅，又岂是区区内宅目不识丁的妇人能对付得了。

蒋恩明的脸比酱缸的腌黄瓜还皱皱巴巴，他努力挤出一丝笑，道：“慕容兄，银子你收回去，我一定妥善安置喜儿，今日实在让你见笑。”

“无需放在心上，女人爱惹事，不分老幼。”慕容厉有感而发，前阵子他在自己家刚经历过女人打架。

徐蘅白他一眼，碍于有外人在，忍住顶嘴，她可没主动惹事，是慕容慈先招惹她。

“慕容兄心胸豁达，实在令人敬佩。”蒋恩明拱手作揖，他珍视与慕容厉的同窗情，能结交慕容厉，乃此生一大幸事。

慕容厉笑了一下，“我身量高，你不用再给我戴高帽子。回去好好照顾你母亲，多劝解她，有些事选择放下，不是为了原谅别人，而是为了放过自己。”

不知李小翠陷害徐蘅的真正缘由，慕容厉猜大概是上辈的恩恩怨怨令李小翠想不开，放不下，看不透。

活得太累。

蒋恩明鼓足勇气，面对徐蘅，八尺大汉愧疚地想找地缝钻进去，他动了动唇，艰难开口：“以后还能当你蒋大哥吗？”

徐蘅眉眼弯弯，笑的温柔，“蒋大哥，你说带我去戏园子看戏，我都记着呢。”

“一定，一定！”

晴云轻漾，熏风无浪。两人一马，马儿踏着小方步，不急不缓的行走在宽阔的京城长道。

徐蘅规规矩矩侧坐在马背，两手平放于大腿，避免与慕容厉肌肤相触。

天气炎热，衣衫轻薄，男女有别。慕容厉非要骑马来，她又不会骑，只能共乘一匹。

今日之事，令两人心潮起伏，沉默半路。

徐蘅可怜喜儿，人间风波恶，行路难。母亲弥留之际，把她托付于慕容年，若不是慕容老爷宅心仁厚，收她为徒，如今她不知在何处风雨飘摇。

或许活成另一个喜儿，遍体鳞伤，一腔悲怨怒恨，至死方休。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她暗自决定，为还慕容年的恩情，只要在慕容家一天，就尽心侍奉他引以为傲的儿子慕容厉，不然她无法为慕容年做什么。

同一片天，同一匹马，慕容厉想的却是还能不能把徐蘅嫁给蒋恩明。蒋母心狠手辣，残虐成性，徐蘅嫁过去，非被扒一层皮不可。

但蒋恩明正首良善，虽然头脑简单些，不乏是个好男人。

不然要求蒋恩明在外面置办一套宅子，与徐蘅单独过日子。

上京城宅子贵啊，蒋恩明是庶出继承不了家财，俸禄也少，能不能买得起很难说。

总不能他出钱买一套宅子当徐蘅嫁妆吧......

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咦，为何是赔了夫人呢......

“师兄，你在想什么？”徐蘅偏头见慕容厉一脸“亏大发”的模样，眉头皱的打结。

慕容厉回过神，想不通的事情暂时搁置一边，问道：“你往金钗上抹了什么东西，味道奇重无比。据我判断，根本不是药，用来骗骗外行罢了，闻着倒像杀蛇虫鼠蚁的。”

徐蘅右手伸进袖口，再出来，指尖多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她用大拇指搓捻，药丸融掉，消失无踪。

“这是何物？”

“油草胶。”

“闻不出药味。”

“再等等。”

一盏茶功夫，浓郁呛人的草药味自徐蘅手指散发出来，离得近，慕容厉憋不住，接连打两个喷嚏。

“油草是什么草，我从未听过，有无毒？”慕容厉一手拽住缰绳，另一只手扇走药味。

难得，慕容大公子也有不知道的药草，徐蘅取出绢帕擦手，笑道：“我还以为师兄你尝遍百草呢。”

“尝百草的那是神农氏。我出身富贵，用不着吃草。不过你给我提了醒，以后我上山采药，带上你，遇到不认识的草，你尝。”

谁坏也坏不过慕容厉！

别人阴谋阳谋耍手段，他都不屑，欺负人欺负的明明白白。

徐蘅心里骂完他，解释道：“油草是几种草的混称，这种胶从几种草里提炼出来，未融化之前无色无味，一旦见光或被碾碎，很快就会散发浓烈的药味，主要用来驱赶蟑螂。”

此乃师傅独家秘方，一度在苏州城卖出上千粒，赚的盆满钵满。

当时她被李小翠栽赃偷簪，马上想到将计就计，任由李小翠说风凉话，给自己争取时间抹药，一旦金簪上的药散发出味道，她便能反败为胜。

李小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徐蘅在苏州老家见多了，五花八门，层出不穷，手段不知比李小翠高出多少。

师傅教她一身制毒的本事，教之前再三与她言明，不可害人，但可自保，被人欺负了，只管撒药，师傅准你这么做。

可如果今日未能突出重围，后果又会怎样？

“师兄？”声音小，还底气不足。

“嗯？”语调上扬，夹着鼓励。

徐蘅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看着慕容厉，距离那么近，近的能看清他浓眉尾端的一颗小痣，“你可曾怀疑我偷簪子？”

别人怎么看她不重要，她在乎慕容厉的看法。

问出口，却又怕听到难受的答案，预想他怀疑要怎么圆过去，亦或不回答要怎么缓解尴尬。

“不怀疑！”慕容厉语气肯定。

他勒了勒缰绳，让马儿放慢速度，“我在场，你还敢偷东西？我谅你没这胆子，更不会蠢到当众丢我人的地步。”

他顿了顿，“我本想施以援手，没想到你这小南蛮子鬼心眼多的装不下。”

过来一阵风，枝条上的喜鹊叫了，生动，欢快。

“你们京城人说话不好听。”徐蘅小声反驳，好话从慕容厉嘴里吐出来，像撒了花椒的凉拌菜，麻痹，纵然心里惊天动地的畅快，想飞到树上与小鸟一起叫喳喳。

“什么叫我们京城人？”慕容厉挑眉。

徐蘅不服气：“那为何叫我小南蛮子？”

“你不是打南边来的？”

“你是京城出生长大的！”

“把你能的，还跟我顶嘴？”

抬杠能杠一路，徐蘅赶紧拐回原来的话题，“师兄，你当时打算如何施以援手？说来听听。”

慕容厉冷哼一声，越发觉得自己年岁渐长，脾气渐好，包容心渐强，连小南蛮子大不敬都能轻巧翻篇了。

当下，实话实说道：“我打算仗势欺人，说簪子是我早上送你的，谁敢怀疑到我头上？就是怀疑也不敢说出来。既然那姨娘冤枉栽赃在先，咱们便将计就计，昧金在后。”

“师兄……”徐蘅心中的暖意升腾发酵，望着慕容厉的眼睛也一再明亮。

慕容厉表面装得一派平静，暗地得意地洗耳恭听，什么机巧若神、颖悟绝伦、天姿聪颖、足智多谋、惊才风逸……都挺适合他。

结果，徐蘅道：“你怎么像个好人了呢？”

装不下去了，慕容厉磨牙，真想把她丢下马，又气又好笑，他指着前方的湖，恶狠狠道：“你看那片湖，清不清澈？再胡言乱语，我把你丢湖里喂鱼。”

“这才是你嘛，师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