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幕 魔术

时间在锅碗瓢盆的碰撞中悄然流逝。准备好午饭已经是40分钟后的事情了，当我将最后一碗蒜香口蘑虾端上餐桌的时候，他们两个正好讨论完卷子。

“少爷，可可，吃饭了。”

“来了。”

两个人挨着坐下之后似乎话题还挺多的，从刚才的难题讨论很自然地延伸到了过往的回忆。

李念可举起筷子，似乎想起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了一旁颜冬：“颜冬哥哥，你还记得前年夏天在海边的事吗？你偷偷开了叔叔租的小艇，结果一个急转弯把船掀翻了，我们当时在岸上都吓坏了！”

“那事你怎么还记得？”

“当然记得啦！”李念可笑得更欢快了，马尾辫也轻轻摆动了起来，“因为颜冬哥哥你当时从水里爬上来时懵掉的表情实在是太好玩啦。”

“那次确实够狼狈的，差点把我爹吓出心脏病，追着我骂了好几天。”

“对对对，颜叔叔当时骂得可狠了，我们在旁边听着都觉得颜冬哥哥你好可怜呢。”

李念可银铃般的笑声与碗筷碰撞声交织成轻快的旋律。而坐在一旁一声不吭的我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只是机械地将米饭在齿间碾碎，却尝不出丝毫的甜味。

目光无意识地落到了李念可的身上，她身上的淡蓝连衣裙做工精细考究，柔软顺滑的布料完美地贴合着身子，衬出这个年纪女生应有的优美曲线，logo更是从未曾见过的定制品牌。那是与我身上这条缝线粗劣的地摊货连衣裙截然不同的存在。

他们聊了很多，最后聊到出国留学的事情，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动筷子了。

“等到了英国那边，课业方面还得麻烦颜冬哥哥指导呢。有你这个学霸哥哥在，我心里可就踏实多了。”

颜冬夹着糖醋排骨的手抖了一下，一块排骨差点掉回盘中，连带着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大半：“当然，毕竟拉妹妹一把是我这个当哥的职责。”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英国生活和学校的事情。李念可的语调轻快，颜冬的回应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别处。

就在这略显微妙的氛围中，可可忽然将有些担忧的目光投向一旁有些无所适从的我脸上：“夏姐，怎么看你都没怎么动筷子？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的事，只是早饭吃太多不饿罢了，听你们聊天还挺有意思的。”摇了摇头，向着她扯出了在镜子里练习过无数次的温婉笑容，“我吃饱去洗碗了，你们慢用。”

快步走到厨房，机械地将碗碟放入水槽，打开水龙头任由水流冲刷着碗碟上的油垢。我的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水槽里晃荡的水面上，那里正模糊地映着一个穿着白色碎花裙的消瘦身影。

不知何时，耳畔隐约传来了玄关处李念可的道别声，就像一根细线，穿透了水流的哗哗声，也穿透了我有些麻木的思绪。

擦干净手急急忙忙去了玄关想要送客，可那里只剩下紧闭的防盗门以及准备回屋的颜冬。

“林大管家，你状态不对啊，别是又发烧了？”他慵懒地轻笑着伸手试图摸我额头，却被我后退半步躲开了。

“放心少爷，早起测过体温了，36.5c。”

“那你是吃醋了么？”

“少爷，请不要说些让人听不懂……”尾音迅速消融在骤然逼近的雪松香里，颜冬灼热的目光让我心虚地偏过脸去没敢再看他。

“林大管家，你心事都写脸上了。”他的嘴角往上扬起了一个弧度，却没有笑意，只有一闪而过的无奈，“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会这样。”

马尾上的红色发带突然一紧，颜冬的指尖正缠绕着它，仿佛要将彼此沉甸甸的心事纠缠在一起那般。

“无聊，别扯我头绳。”抬手打掉了他作恶的手。

转身刚想走，颜冬却忽然伸手将我拽了回来，力道之大，直接将我拽得踉跄着转回身，重重地撞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几乎与此同时，我已经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了唇边。

“林玧夏，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怕少爷你犯罪被关进去。”耳畔忽然响起了自己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的声音，“毕竟收拾烂摊子也是女仆的职责。”

对于如此疏离的反应，颜冬多少是有些不满的，脸上原本的戏谑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了雪松香里混着的几分急躁：“现在知道嘴硬了？刚刚在饭桌上魂不守舍，连话都不敢跟我说一句的人是谁？”

“我刚刚只是……在想兼职的事情。”

我垂头盯着他卫衣上溅落的糖醋汁渍。那是今天特意给他做的菜，因为他上周随口说特别喜欢吃我做的这道菜。

“兼职？”颜冬冷笑了一声，猛地松开我的手腕，却逼近一步，几乎要将我困在他与冰冷的玄关柜之间，“那好，你的意思是，你完全不在意别人跟我搞暧昧，甚至非常同意我去追可可了？是这个意思吗，林、大、女、仆？”

室内鞋里的脚趾微微地蜷缩着，我似乎能听见灵魂深处锁链拖曳的声响。

尽管明知道颜冬他是故意在气我，可此刻的自己竟然连往常平静的声音都发不出来，而是低着头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那是少爷你的事情，我管不了，也……无权干涉。而且……你昨天亲口说过……不会逼我的。”

空气骤然凝固，颜冬瞪眼的样子看起来更恼怒了，就连抬高的声线里也披上了一层罕见的急躁：“是，我昨天是说了不会逼你做决定，我会一直等着你开口！但……但你能不能正视我们之间的这段感情？你能不能偶尔……哪怕偶尔就那么一次，直面一下自己心里的想法？！”

心里的……想法？

颜冬的话总算让我混乱的脑子清醒了起来，回想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确实是让人有点想笑。

我什么时候成了会被情绪牵着鼻子走的恋爱脑了？而且，居然又一次……又一次像个不自量力的小丑一样，试图伸手去够那些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大概是这几天都没休息好的原因吧，是的，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里，我这才垂下手臂强迫自己注视着他眼底跳动的温度，声音也慢慢恢复到了往常的冷静与疏离：“我承认我刚刚确实有点不太正常。现在没事了，我去收拾一下餐厅和厨房，之后就准备出发去博物馆吧。”

颜冬没有动，只是微微皱着眉头一直盯着我，正当我准备离开去的时候，他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按住我的肩膀直接和我的嘴唇贴在了一起。

温热的触感在唇齿间蔓延开来的那一刻，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顶灯投下的辉光在我们交错的鼻梁间流淌着，我僵直的后背抵着鞋柜的冰冷柜门，垂在身侧的双手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下也意识地紧攥成拳。

这个绵长的吻里藏着太多未竟之言，当冰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划过脸颊坠落在地的时候，我才荒唐地意识到自己早已不自觉地踮起了脚尖，那紧握成拳的手早已松开，手指已然深陷他卫衣布料里。

颜冬的手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叹息混着苦笑：“傻子，你怎么又哭了。”他声音沙哑得不像刚刚那个乖张少年，倒像深冬壁炉里噼啪作响的柴薪，带着一种灼热的爱意和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弄得……就像是我在欺负你一样。”

“不关你的事。”别过脸用力地摇着头，想要否认这汹涌而至的脆弱，可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自己故作平静的拙劣伪装，“都怪我……是我自己……没能管住那些荒唐的念头。”

又来了，每次都是这样，那些被自己努力压抑的情绪只要稍不注意就会冲破理智的樊笼，暴露出里面不堪一击又渴望被爱的内核。

混杂着雪松与茉莉气息的空气浓稠得可怕。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条约会用的方领碎花裙，想要说什么的时候，颜冬忽然凑近隔开了空气。

“林玧夏，别想了。”他的鼻尖轻轻蹭过我发烫的耳垂，将温热的鼻息喷吐在染红的耳廓上，“我给你变个魔术。”

“什么魔术？”我下意识地轻声问，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哽咽和茫然。

“一个能让时间停止的魔术。一个……让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考虑当下这一刻的魔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