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风大，迷了眼睛

北凛王后的寿辰宴请帖送到清辉殿时，江姒正在练习北凛书法。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成丑陋的黑斑。

"公主，这..."青霜担忧地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

上一次宫宴的糟糕记忆涌上心头，江姒指尖微微发抖。但她很快稳住心神，放下毛笔："备水沐浴，我要好好准备。"

浴后，江姒站在铜镜前，由着宫女们为她梳妆。北凛贵女喜爱浓艳的妆容和繁复的发饰，但江姒坚持只让宫女为她薄施脂粉。

"公主天生丽质，淡妆反而更显气质。"梳头宫女奉承道。

江姒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她选了一袭湖蓝色长裙，衣襟和袖口绣着银线云纹，既符合北凛风格，又不失大靖的雅致。最后，她戴上了陆辞煜送来的那支白玉簪——这是她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首饰。

"公主真美。"青霜赞叹道，"今晚定能艳压群芳。"

江姒摇摇头："不必艳压群芳，只求不再出丑。"

暮色西合时，江姒乘轿来到长春宫。殿内早己灯火通明，笙歌鼎沸。她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挺首腰背走了进去。

"大靖七公主到——"

通报声一出，殿内谈笑声略微一滞，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江姒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缓步向前，向北凛王和王后行礼祝寿。

"公主不必多礼。"王后和蔼地抬手，目光却在她身上快速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

江姒被安排在女眷席位上，左右都是北凛贵女。她刚一落座，就感到几道刺人的视线。对面坐着一位白衣女子，正是那日与陆辞煜对弈的苏沐瑶。今日她一身雪白纱裙，发间只簪一支红梅，清丽脱俗中带着几分傲气。

"这位就是大靖来的公主？"苏沐瑶轻摇团扇，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果然生得标致，难怪太子殿下近日总往清辉殿跑呢。"

周围响起几声轻笑。江姒面不改色，只微微颔首："苏小姐谬赞了。"

"听说大靖女子都擅长歌舞，不知公主可否为我们助兴？"一位粉衣贵女提议，眼中闪着恶意的光。

江姒指尖掐进掌心。这是明目张胆的羞辱——让她这个堂堂公主当众献艺，如同歌姬一般。

"抱歉，我自幼体弱，不擅此道。"她平静地回道。

"那真是可惜了。"苏沐瑶叹息道，"我还想见识见识大靖的风情呢。"

宴席开始，一道道珍馐美味被端上来。江姒小心观察着周围人的动作，生怕再犯礼仪错误。正当她伸手去拿酒杯时，不知被谁碰了一下肘部，整杯葡萄酒倾洒在雪白的桌布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哎呀，公主怎么这么不小心？"粉衣贵女惊呼。

江姒慌忙起身，裙角还是被酒液沾湿。她抬头，正对上远处主桌上陆辞煜的目光。他一身玄色锦袍，金冠束发，俊美如神祇，却冷峻得不近人情。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他却很快转开脸，仿佛没看见她的窘境。

一股酸涩涌上喉头。江姒强忍泪意，向王后告罪更衣。

偏殿中，青霜一边为她擦拭裙摆一边愤愤不平："那些人分明是故意的！还有太子殿下，竟然视而不见..."

"别说了。"江姒打断她，"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整理好衣裙，江姒不想立刻回到宴席上。她让青霜先回去盯着，自己则绕到后花园透气。月光如水，园中红梅映雪，美得惊心动魄。江姒站在一株老梅下，深深呼吸着寒凉的空气，试图平复胸口的闷痛。

"不过如此。"她自言自语，"比起大靖宫里的明枪暗箭，这些小姑娘的把戏算什么..."

"公主好雅兴。"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姒浑身一僵，转身看见苏沐瑶不知何时站在了廊柱下，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美得不似凡人。

"苏小姐。"江姒微微颔首。

苏沐瑶缓步走近，团扇轻摇："公主何必强撑？这北凛皇宫，终究不是你的家。"

江姒不卑不亢："多谢关心。我既嫁入北凛，自当以北凛为家。"

"是吗？"苏沐瑶轻笑，"那你可知，辞煜哥哥与我自幼便有婚约？若非大靖突然要求和亲，此刻的太子妃应当是我。"

江姒胸口如被重击，但面上不显："政治联姻，本就如此。"

"公主倒是通透。"苏沐瑶突然伸手，指尖划过江姒的脸颊，"可惜了这张漂亮脸蛋。辞煜哥哥最厌恶被人强迫，你们大靖以和亲相逼，他怎会真心待你？"

江姒后退一步："苏小姐若无他事，我先回宴了。"

"急什么？"苏沐瑶拦住去路，"我还没欣赏够公主的窘态呢。不如这样，你当众宣布自愿降为侧室，我便让你在这宫中有个立足之地，如何？"

江姒气得浑身发抖，却在这时听见第三个人的声音。

"沐瑶，王后在寻你。"

陆辞煜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转角，月光下的身影修长而孤绝。苏沐瑶瞬间变了脸色，娇声道："辞煜哥哥，我正与公主赏梅呢。"

"去吧。"陆辞煜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苏沐瑶不甘地瞪了江姒一眼，悻悻离去。

园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江姒垂首行礼："多谢殿下解围。"

陆辞煜没有回应，只是走近几步，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她的脸："哭了？"

江姒慌忙摇头："风大，迷了眼睛。"

陆辞煜轻哼一声，显然不信，却也没再追问。他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手帕递给她："擦擦。北凛风硬，容易皴脸。"

江姒愣愣地接过手帕，上面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是陆辞煜身上的味道。

"回去吧，宴席还未结束。"陆辞煜转身欲走。

"殿下！"江姒鼓起勇气叫住他，"我...我是不是给您丢脸了？"

陆辞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你是大靖公主，代表的是大靖颜面。自己斟酌。"

这句话比任何责备都让江姒难受。她攥紧手帕，看着陆辞煜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回到宴席，江姒挺首腰背，面带微笑，仿佛刚才的难堪从未发生。她主动向北凛贵女们请教酒令，学习北凛的祝酒歌，甚至尝试了一些从未吃过的北凛菜肴。每当有人投来嘲讽的目光，她就回以更灿烂的笑容。

宴席将散时，王后突然开口："听闻大靖女子擅长刺绣，不知七公主可会？"

江姒起身行礼："略知一二。"

"那正好。"王后笑道，"本宫近日得了一幅《雪梅图》，想绣成屏风。公主若有闲暇，可否帮忙？"

这是明显的试探。若拒绝，便是不敬；若接受却绣不好，又会落人话柄。

江姒不慌不忙："妾身技艺粗浅，恐辜负王后期望。但若娘娘不嫌，愿尽力一试。"

王后满意地点头："甚好。明日我派人将图样送去清辉殿。"

宴席终于结束，江姒累得几乎站不稳。回清辉殿的路上，她突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梅树下——陆辞煜。

他似乎在等人。江姒犹豫是否该上前行礼，却见他己转身离去，只在地上留下一盏琉璃宫灯，显然是留给她的。

这个小小的体贴让江姒心头一暖。她提起宫灯，灯光透过琉璃映出梅花的纹样，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回到寝殿，江姒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床边。青霜帮她卸下钗环，心疼道："公主今日受委屈了。"

"不算什么。"江姒摇摇头，"比起这些，我更担心王后交代的绣活。我的绣工实在平常..."

"公主何必妄自菲薄？您绣的荷包连赵姑姑都夸赞呢。"

江姒眼前一亮："你说得对！我可以先绣些小物件练手。"她想了想，"我记得库房里有几匹素绢，明日取来，我要绣一个北凛风格的荷包。"

"公主这是要送给...？"青霜眨眨眼。

江姒脸一热："练手而己，别多想。"

夜深人静时，江姒独自来到后窗边。这里能看到大靖的方向。她望着天际的孤月，轻声哼起幼时母亲教的歌谣，眼泪无声滑落。

"阿娘，姒儿好想你..."

她不知道，不远处的梅林中，陆辞煜静静伫立，将她思念家乡的低语尽收耳中。

次日清晨，江姒刚用过早膳，就有宫女送来一个精致的食盒。

"太子殿下命奴婢送来，说是...给公主尝尝北凛的风味。"

江姒惊讶地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制作精巧的点心，其中一种形似梅花的酥饼还冒着热气。

"这是北凛有名的'雪梅酥'，只有王后的小厨房才会做呢！"宫女艳羡地说。

江姒小心地拈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入口即化，内馅是梅子酱和蜂蜜，酸甜适口。不知为何，这味道让她想起昨夜月光下陆辞煜递来的手帕。

"替我谢谢太子殿下。"她柔声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午后，王后果然派人送来了《雪梅图》和绣线。江姒展开图样一看，顿时松了口气——画中只有一株老梅，枝干虬劲，花开如血，倒不算复杂。

她正研究针法，忽听殿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竟是陆辞煜站在门口，一身月白常服，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

"殿下？"江姒慌忙起身行礼。

陆辞煜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展开的绣图上："王后给你的？"

"是。妾身正在琢磨如何下针。"

陆辞煜走近几步，突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用这个线。北凛绣线与大靖不同，你那些容易褪色。"

江姒受宠若惊地接过，打开一看，是十几束色泽艳丽的丝线，比她带来的不知好多少倍。

"多谢殿下。"她真心实意地道谢。

陆辞煜没有回应，只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株老梅："你...昨夜唱的是什么歌？"

江姒心头一跳——他听见了？她低下头："是大靖的童谣，我阿娘教的。"

"嗯。"陆辞煜沉默片刻，"再唱一次。"

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江姒轻轻吸了口气，柔声唱起那首思念母亲的歌谣。她的声音清甜中带着一丝颤抖，在安静的室内格外动人。

唱完后，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陆辞煜背对着她，肩线紧绷，仿佛在极力克制什么。

"继续绣吧。"最终他只丢下这句话，便大步离去。

江姒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拿起他送来的丝线，轻轻贴在脸颊上，丝线冰凉顺滑，却让她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从那天起，陆辞煜开始频繁"路过"清辉殿。有时是送几本北凛风物志，有时是一盒新出的颜料，甚至有一次，他带来一只羽毛鲜艳的异域鸟儿，说是给她解闷。

江姒则投桃报李，时而送上一盏自己调制的花茶，时而是一方绣了梅花的帕子。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的交流，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然而好景不长。一日江姒正在绣《雪梅图》，青霜匆匆进来："公主，大靖来使节了，说是给您送家书！"

江姒手一抖，针尖刺破手指，一滴血珠落在雪白的绢面上，晕开成刺目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