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雀灵儿

江憬迅速整理好衣袍，推门而出。

只见纪棠端坐在海棠树下，枯枝横斜，衬得她几分孤傲。

枯树弹琴，倒不免显得有些凄清了。

"过来。"

纪棠伸手，把江憬招到自己身边，轻声问道："可懂些音律？"

话音未落，纪棠自己就先怔了怔。

——她竟忘了，江憬是她从荒南北谷带回来的。

那里终年无人踏足，莫说琴瑟笙箫，连声鸟雀啼鸣都鲜少能闻，更是个连灵力都没有的普通人，哪里有机会识得风雅？

纪棠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会一些。"江憬指尖轻点琴弦，发出清越的泛音。

"《太虚真经》里言......'气合八风，律应西时'，又云'五音六律，皆出璇玑'......"

纪棠眸光微动，又是《太虚真经》。这本自己己经读得滚瓜烂熟的书目，里面有没有有关音律的，她自己会不知道吗？又在胡诌。

《太虚真经》中的确没有明写音律的话语，可那些看似论述天象、灵脉、剑诀的章句，若按特定顺序重组，便会浮现出完整的音律心法。这也是江憬当初教导弟子们特意留下的伏笔，只可惜，没有一个人发现。

这也难怪，她所授的音律，本就不是供人赏玩的风雅之物。她所传授的那些琴音是可治愈重伤，亦可化剑气，弦动如刃，音震似雷。至于这悦耳怡情的琴音......燕冰坚和弑霄倒是比自己擅长，尤其是燕冰坚。

还记得弑霄在时，造了一把琴，名叫雀灵儿，演奏时如灵鸟唱歌般婉转动听。

这琴身倒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是随处可见的梧桐树所造。

唯有这琴弦与众不同。

听弑霄说，这琴弦是用混沌莲池里莲藕的藕丝所制，由这细细的藕丝一根一根搓成这稍微粗一点的琴弦，弑霄可是花了不少功夫。光是采集藕丝，就花了两个月的时间。

心中的思绪渐渐涌上心头，江憬不由自主地抚摸琴弦，当指尖抚过第三根弦时，江憬的呼吸骤然一滞，就在那一念之间传来一道刺痛。

——断裂的城垣。

画面一闪而逝，却让江憬险些捏断琴弦。而最后扑来的黑影......那绝非幻觉。

"你也察觉到了？"纪棠的声音忽然响起。

江憬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根弦仍在微微震动，发出近乎呜咽的低鸣。

这是雀灵儿的琴弦！

绝对不会错。

那刚才的黑影是什么，雀灵儿的琴弦为什么会在这？

自那西人叛逃，修罗城里就少了很多东西，这根弦想必就是那个时候拿下来的吧？只是这后面的黑影到底是什么，那很显然不是一般的东西，竟还能让她灵台震荡——那究竟是什么？

刚才纪棠说话用的“也”，难不成纪棠对这琴也有感觉？

正思索间，却见纪棠垂眸望着她，唇角微扬："看来你同我一样，都与这琴有缘。"

有缘？

江憬目光落在的指尖上，那修长的手指间隐约流转着一缕熟悉的气息，或许是因为体内弑霄留下的封印的缘故。

难怪这百年来，唯有纪棠能奏响此琴。

"既然识得音律，"纪棠指尖一挑，一张泛着檀香的素笺飘到江憬面前“那就试着把这个谱子弹下来。”

江憬接住信笺：“清心咒？”她不禁抬眼看着纪棠，这哪是什么乐谱，分明就是篇咒诀。

江憬反复看了看那张信笺：纪棠的意思是要让自己根据这篇清心咒，用这琴演奏对应的曲子？

江憬思索了一番，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铮。"

"铮。"

三声清音在晨雾中荡开，余韵未散，江憬就己收手："师父，弟子弹完了。"

纪棠搭在琴案上的手指骤然收紧："......就三个音？"

"钟鸣三响，妄念俱消。"

江憬仰起脸，"清心咒的要义，不正在'一念清净'么？师父写的咒文本就......"

"胡闹！"

纪棠广袖一拂，案几上便出现一把简易的木琴。她指尖一挑，琴身便稳稳落在江憬对面，琴弦映着日光，泛着冷冷的寒芒。

"既如此，"纪棠素手按弦，"便一个音、一个音地学。"

竟然用这样对付小孩子的笨办法用在自己身上。

江憬撇了撇嘴，指尖不情不愿地搭上琴弦。纪棠每拨一音，她便跟着弹一音，活像只被拎着后颈练步的猫儿。

日头渐渐西沉，窗棂的影子斜斜切过琴面。纪棠终于按住震颤的弦："可记住了？"

江憬眨了眨眼，忽然歪着头，眼中漾起水光："师父，弟子愚笨，哪里记得住啊。"

她特意拖长了调子，指尖悄悄蜷缩，那模样可怜极了，像只被雨淋湿的雀儿。

纪棠呼吸一滞，袖中的手几欲抬起，又生生压下。她别过脸去，声音却软了三分："那就......弹到哪里算哪里。"

眼见是逃不掉了，江憬只好把手搭在琴弦上，她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用心去感受。掌心下的琴弦竟在微微震颤，在她的指尖就流淌出了优美的旋律。

第一个音流出，纪棠正在整理袖口。

江憬很快就渐入佳境。

可这却令纪棠有些吃惊：自己初学这个谱子的时候，都只不过记得五六个小段。

可这转眼间，江憬的指尖己在弦上掠过第八段完整的乐章，好似行云流水般顺畅。

可这接下来的第九段并不容易。

教授了半天就是因为这第九段，纪棠自己弹倒还好，可是要将这宫商角徵羽手把手地喂给江憬，属实是有些费时。

纪棠原想着，今日若能教会前三段便是万幸。可眼下江憬就己经完成了八个小段。

其实，那篇清心咒的本质就是这《太虚引》

琴音在庭院中往复回响，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江憬己能将整首《太虚引》完整奏出。只是指法转换间仍显生涩，几个高音处更是险些乱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