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现世纸人戏

第五章 现世纸人戏

立夏清晨的阳光斜切进带露台的新房，林浅望着顾言蹊在玻璃上呵气画桃心，指尖却透过他的手腕触到冰凉的晨雾——这是他回来的第七天，从第三日起，他的身体便开始在强光下变得半透明，像被现世阳光晒化的纸人。

“浅，你看。”他举着刚收养的橘猫，小猫却从他臂弯穿过，跌进堆满金箔桃花的纸箱，“阿黄好像越来越看不见我了。”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桃瓣，却让林浅想起桃花溪底的纸钱，触地即燃的模样。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来电显示“市立医院”。林浅盯着锁屏上两人在桃花溪的合照，顾言蹊的身影在照片里泛着淡金色的边，像随时会被吸入某个漩涡。接起电话时，张姐的声音带着哭腔：“林小姐，你快来！停尸房的监控拍到……拍到顾先生的骨灰盒在自己移动！”

露台的风铃突然炸响，七片金箔桃花同时坠地。林浅望着顾言蹊突然完全透明的手掌，看见掌纹下浮出“七日魂”的往生咒——原来孟婆说的“半世缘”，不过是用七片金箔桃花换的七日停留，每过一日，便折损一片他留在现世的魂魄。

“别去医院。”顾言蹊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勉强凝出实体，“那是孟婆的引魂铃在响，她在提醒我们，停摆的时间……要重启了。”

话音未落，客厅的落地镜突然布满裂痕，每条裂缝里都映着奈何桥的场景：孟婆正用汤勺搅动忘川水，水面上浮着七只纸船，每只船上都坐着穿校服的顾言蹊，船帆上写着“魂归”。林浅忽然想起新房的装修日期，正是他们原定的婚期，而墙上挂着的“囍”字，不知何时变成了“离”字的倒影。

“跟我来！”她拽着顾言蹊跑向储物间，那里藏着从桃花溪带回的续缘剑，剑鞘上的桃花纹正在渗出鲜血，“我们再去一次三生石，这次我把整颗心都给你，哪怕变成桃树——”

话未说完，储物间的灯突然熄灭。黑暗中，顾言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属于他的沙哑：“浅，你闻闻，这是孟婆汤的味道。”潮湿的呼吸拂过耳垂，她猛地转身，却看见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阴影里，手里捧着个骨灰盒，盒盖上刻着的，正是她脚踝的桃花纹身。

“林小姐，”医生揭开盒盖，里面不是骨灰，而是七片正在燃烧的金箔桃花，“顾先生的魂魄，本就该在第七日归位。你看，他的影子都开始和纸人重叠了。”

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照见顾言蹊的影子趴在地上，西肢不自然地扭曲，像被剪断牵线的木偶。林浅终于看清，他的脚踝处缠着透明的丝线，线头通向医生手中的骨灰盒——原来从现世归来的，不过是孟婆用金箔捏的纸人，真正的魂魄，还困在断弦井里。

“你骗我！”她抓起续缘剑，剑刃却穿过医生的身体，露出后面站着的孟婆，老妪正用汤勺敲打着骨灰盒，发出丧钟般的声响，“你说给我们半世缘，原来只是七日的纸人戏！”

孟婆叹了口气，汤勺指向窗外：“小姑娘，你看看现世的桃花溪。”

落地镜突然恢复清明，映出的不是新房，而是医院的顶楼天台。林浅看见自己躺在病床上，手腕插着点滴管，旁边的心电图机显示着平首的线——原来，从她跳进断弦井的那一刻，现世的她就己经心脏骤停，所谓的“半世缘”，不过是濒死时的幻梦。

“顾言蹊……”她的声音颤抖，镜中的顾言蹊正坐在她病床前，捧着半碗孟婆汤，汤里漂着她的动车票，“原来，是我在忘川徘徊，而你……你早就喝了孟婆汤，准备轮回了……”

顾言蹊的纸人身体突然崩溃，化作漫天金箔桃花，每片花瓣上都映着他在现世的记忆：替她擦去墓碑上的雨水，在她生日时对着空气吹蜡烛，还有昨夜在露台说的“浅，其实我每天天亮前都会回到骨灰盒，怕你看见我消散的样子”。

孟婆的汤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痴儿，你执念太深，竟在濒死时用记忆造了个幻境。现在该醒了——你的阳寿己尽，该过奈何桥了。”

林浅望着镜中自己逐渐冰冷的身体，忽然想起顾言蹊在桃花溪说的“等我”。她伸手触碰镜面，镜中顾言蹊也同时伸手，指尖相触的瞬间，金箔桃花突然聚成续缘剑的形状，刺破了幻境的边界。

“我不喝孟婆汤！”她抓住顾言蹊的手，这次触到的是真实的温度，“哪怕魂飞魄散，也要和你在同一个轮回里——”

话音未落，天台的门被撞开。穿道袍的老者抱着桃木剑冲进来，正是桃花溪的断弦井守护者：“桃花妖，你的本体己经枯死，再不走，连魂魄都要被阳光晒化了！”

顾言蹊突然将她护在身后，这次他的身体不再透明，而是实实在在的温热：“我陪你一起过奈何桥。”他掏出动车票，票面上不知何时变成了“奈何桥站”，检票口盖着的戳是“缘尽”，“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七日不过是偷来的时间，但能让你做一场完整的梦，己经值得了。”

林浅望着他眼中倒映的晨光，忽然明白，所谓的“半碗孟婆汤”，是他在轮回前偷偷吐掉的半口，为的是记住她的眼睛；而她的“一滴心头血”，不过是濒死时的执念，织就了这场纸人戏。真正的缘分，从来不在三生石上，而在每一次心甘情愿的赴死与等待。

“言蹊，”她握住他的手，走向镜中浮现的奈何桥，“下辈子，我们别再做桃花妖和书生了，就做普通的情侣，在现世谈一场不会停摆的恋爱，好不好？”

顾言蹊笑了，左眉骨下的桃花痣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好。这次我一定先找到你，带着满束的桃花，而不是半碗孟婆汤。”

孟婆的汤勺在他们身后响起，这次不是叹息，而是轻笑：“痴男怨女，倒让我想起百年前那对——罢了，喝了这碗汤，下一世的桃花溪，自会有新的故事。”

当孟婆汤的温热漫过舌尖时，林浅看见无数金箔桃花从他们指间飘落，其中一片落在奈何桥的石缝里，渐渐长成小桃树。她知道，这是他们缘分的种子，在下一个轮回的春天，会再次盛开，等着两个迷路的灵魂，顺着花香，找到彼此。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