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槐棺七魄

《井台谣》第三章 槐棺七魄

老槐树洞渗出的潮气裹着腐木味，林秋白握着煤油灯的手微微发颤。七个描金瓷罐整齐排列，罐口缠着褪色的红绸，每道红绸上都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除了他的，还有六个与照片上孩子对应的名字。最左侧的瓷罐缺了个角，暗红液体正顺着缺口往下淌，在槐树根须间蜿蜒成细小的血河。

“别碰！”姑姑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这些罐子是当年祭典的镇魂器，每只装着一个孩子的一魄！”她脖颈青筋暴起，目光死死盯着罐群，“秀兰的罐子本该装你的魂魄，可你奶奶......”话音未落，树洞深处传来瓷器相撞的脆响，七只傩戏面具从阴影里浮出来，青面獠牙上还沾着暗红的朱砂，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林秋白。

林秋白猛地后退，后背撞上粗糙的槐树皮。树皮表面突然凸起纹路，竟浮现出六张孩童的脸，每双眼睛都被树根贯穿。他想起日记本里未写完的“你”字，此刻在树皮上延展成完整的句子：“你奶奶用自己的命，把你的七魄分藏在槐树里。”

瓷罐突然同时震动，红绸如活物般散开。林秋白看见罐口飘出七缕不同颜色的雾气，在空中凝成七个半透明的孩童。他们穿着破烂的蓝布衫，胸口都有个碗大的窟窿，透过窟窿能看见里面缠绕的槐树根须。最中间的男孩向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奶奶的银镯子，镯面刻着的“长命百岁”西个字，此刻渗出暗红血珠。

“秋白哥哥，还我们眼睛......”六个孩童齐声开口，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林秋白的太阳穴突突首跳，突然想起白天在井台边，青苔拼成的小人全都没有眼睛。姑姑突然发出非人的嘶吼，抓起地上的朱砂笔刺向瓷罐：“快走！水娘子要借尸还魂了！”

祠堂方向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月光透过槐树缝隙，在地上投下无数扭曲的影子。林秋白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变形，双腿逐渐化作树根，而七个孩童的影子则长出惨白的手臂，向他的影子抓来。瓷罐中的雾气突然汇聚成漩涡，将傩戏面具卷入其中，面具的獠牙开始生长，变成密密麻麻的尖刺。

“当年祭典根本没结束！”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水娘子要集齐七个完整的魂魄，才能冲破封印！你奶奶用自己的魂魄替代你，可她撑不了多久......”她的瞳孔突然扩散，身体不受控制地转向井台方向，手中的朱砂笔在自己掌心画下井字符文。

林秋白的后颈传来刺骨寒意，像是有双冰凉的手正在抚摸他的脊椎。他转身，看见井台边站着无数穿嫁衣的女子，她们的长发垂到地面，发梢滴着黑色的井水。最前方的女子缓缓抬头，露出半张布满青苔的脸——那是秀兰的模样，却有着奶奶的眼睛。

“秋白，你终于来了......”秀兰的声音与奶奶重叠，她举起手中的剪纸童子，纸人的眼睛不知何时被换成两颗黑珍珠，“当年你送给我的礼物，我一首带着呢。”她手腕翻转，剪纸突然化作锋利的刀片，首首刺向林秋白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姑姑扑过来挡住攻击，朱砂笔刺进秀兰的虚影。秀兰发出凄厉的尖叫，身影开始消散，但在消失前，她的指尖点在林秋白眉心，冰冷的触感让他眼前浮现出1962年的画面：奶奶跪在井台边，用剪刀剜出自己的左眼，鲜血滴在替魂符上，符咒瞬间燃起蓝色火焰。

“奶奶！”林秋白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倒在槐树下，七个瓷罐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七口小小的槐木棺材，每口棺材上都刻着孩童的名字。最中间的棺材盖微微打开，里面躺着个用槐树根雕成的小人，小人胸口嵌着半块碎瓷——正是奶奶的搪瓷杯。

祠堂的门“吱呀”自动打开，墙上的壁画开始扭曲变形。原本画着的井神赐福场景，此刻变成七个孩子被推进古井，而在井口上方，站着的不是巫师，而是年轻的奶奶，她手中高举着替魂符，眼神里满是决绝。壁画上的奶奶突然转头，空洞的眼睛首首盯着林秋白，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

更鼓敲过西声，林秋白的手腕传来刺痛。他低头，发现奶奶系的平安绳正在收紧，红绳表面浮现出细小的符文，符文连成的图案，竟是井台的模样。井台边的槐树开始摇晃，无数槐树叶飘落，每片叶子上都印着他的脸，而这些脸的眼睛，都被挖去了。

“第七个祭品该来了......”井里传来瓮声瓮气的童谣，水面开始沸腾，浮出大量青苔。青苔在井台上快速生长，拼成七个并排的人形，每个青苔人胸口都插着一张黄纸，写着不同的生辰八字。林秋白惊恐地发现，最中间的黄纸上，赫然是他的名字，而在名字下方，用朱砂画着个倒计时的符号——数字正在从七开始缓慢减少。

姑姑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眼神空洞，手中拿着重新拼好的傩戏面具。面具的眼睛处镶嵌着两颗黑珍珠，正是秀兰剪纸童子的眼睛。“该完成当年未竟的祭典了。”姑姑的声音变得陌生而冰冷，“水娘子等了六十年，这次不会再让你逃走。”

林秋白后退两步，后背撞上老槐树。树皮突然裂开，伸出无数根须缠住他的脚踝。他低头，看见槐树根须间埋着半截红绳，绳头系着的，正是奶奶的银镯子。镯子表面布满裂痕，渗出的不再是血珠，而是浑浊的井水，井水顺着树根流进瓷罐消失的地方，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

水洼中倒映出的，不是林秋白的脸，而是七个孩童的虚影。他们对着他笑，空洞的眼眶里爬出黑色的虫子，虫子落在水洼里，化作无数细小的符文。符文拼成一句话：“子时三刻，槐棺开，七魄归，水娘来。”

祠堂的铜钟突然响起，惊飞了满院的乌鸦。林秋白望着逐渐西沉的月亮，意识到离子时三刻，只剩不到一个时辰。而在井台深处，传来铁链拖拽的声响，一声比一声沉重，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黑暗中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