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空洞

次日。慕家，慕青柃卧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白混沌的城市天际线，室内光线被调至最舒适的暖黄。

慕青柃穿着宽松柔软的羊绒长袍，赤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手里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白水。

平板电脑随意地搁在旁边的矮几上，屏幕停留在朋友圈的界面。

最新一条动态，来自陆袖。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配图。

照片是在那家私人艺术会所的露台拍的，角度绝佳，以璀璨的江景和城市灯火为背景。

陆袖和徐明远并肩而立，徐明远的手臂自然而充满占有意味地揽着陆袖的腰。

两人脸上都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似乎完全沉浸在当下的幸福中。

陆袖微微侧头，发丝被夜风吹拂，眼神明亮，卸下了所有面对慕青柃时的谨慎试探和算计，流露出一种纯粹的，被珍视的，对未来充满信心的光彩。

徐明远则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专注，充满了保护欲和志在必得的从容。

屏幕闪了闪，一条新消息跳出，来自宫泽兰。

“慕大小姐，你用我来逼她向你低头的时候，可预料到今天这结果？哈哈哈哈哈这陆老师当真有趣，可惜了，被徐家那小子抢先一步。”

新消息很快消失，隐匿进通知栏，屏幕上又只剩下那张照片。

慕青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照片，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潭般的眼底也看不出丝毫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嫉妒，没有失落。就像在浏览一份无关紧要的财经简报。

宫泽兰接近陆袖确有她的默许，只是，她没想过，到最后陆袖也不选择主动向她低头求助，而是选择和她置气，彻底疏远她。

这是不在慕青柃预料中的发展，但这也让慕青柃发现，今生的陆袖和她记忆中那个人相去甚远。

她开始犹豫，动摇。

陆袖……和徐明远。

慕青柃不得不承认，他们很般配，郎才女貌，也算门当户对。

照片上陆袖脸上的笑容……是她少见的放松和真实。

看来，这个陆袖找到了她想要的安稳和幸福。那条路，看起来确实比在自己身边，要平坦温暖得多。

很好。

她既然选择纵容陆袖的野心，纵容她的试探，纵容她的小心思，甚至纵容她在自己眼皮底下，与宫泽兰那点若有似无的周旋。

自然也可以允许她选择彻底离开自己掌控的轨道，飞向一个阳光明媚，充满世俗幸福的港湾。

慕青柃像一个造物主，平静地看着自己无意间拨动过的棋子，最终落入了它自己选择的格位，结局圆满。

她放下水杯，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矮几表面划过。

屏幕上的幸福笑容在她指尖的阴影下明明灭灭。

心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荒原，并没有因为陆袖这只鸟儿的离去而变得空旷或失落。

那只鸟儿的去向，本身就不在那片荒原的考量范围之内，它飞走与否，对荒原本身并无影响。

然而……

一种更深沉，更难以名状的迷茫，如同冰冷粘稠的雾气，却悄无声息地从荒原深处弥漫开来。

她纵容陆袖，是因为她能从陆袖身上看到一种……活着的状态吗？

那种为了某个目标，无论那目标是金钱、地位、爱情还是安稳，而去挣扎、去算计、去选择、去感受痛苦与欢愉的……鲜活的充满欲望的生命力？

而她自己呢？

她拥有世人穷极想象也无法企及的一切，却仿佛被困在一个巨大透明的玻璃罩中。

罩子外面，是陆袖们、徐明远们、宫泽兰们、顾清远们……上演着爱恨情仇、追逐着功名利禄、体验着生命的起伏跌宕。

那些喧嚣、那些欲望、那些痛苦和欢乐，都像是隔着厚厚又绝对隔音的玻璃，模糊不清，传递不进一丝真实的温度。

她像一个永恒的观察者，俯瞰着众生的悲喜剧，精准地分析着每一个角色的动机和结局，却找不到自己在这个剧本里的位置，甚至……找不到自己存在的实感。

陆袖的离开，不过是让这玻璃罩子的边界，在某个瞬间，显得更加清晰和……冰冷。

她清晰地看到罩子外面那个活着的世界，而她，被永恒地隔绝在外。

她想要什么？

慕青柃不知道。

她只是突然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无法排遣的……倦怠。

不是为陆袖，而是为她自己。

为她这看似拥有一切、掌控一切，实则连“想要”什么这种最基本的欲望都模糊不清的……苍白而完美的囚笼人生。

慕青柃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无声运转的模型。玻璃上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美丽、冰冷、空洞。

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那触感与她指尖的温度并无二致。

纵容了陆袖，然后呢？

她依旧被困在这里。

依旧……无处可去。

一种冰冷的虚无感，将慕青柃完全淹没，她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身后，矮几上平板屏幕上的笑容，在她身后无声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却丝毫无法穿透她周身那层厚重的无名坚冰。

陆袖的官宣，不过是在这片坚冰上，投下了一道转瞬即逝，无法留下任何痕迹的光影。

冰面依旧光滑如初，映照出的，只有慕青柃自己永恒的倒影。

“叮——”

一声清脆而突兀的电话铃声，骤然划破了室内的死寂。屏幕上，“慕云卿”三个字在幽暗中执着地闪烁。

慕青柃纤薄的眼皮倏然睁开。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方才弥漫的虚无与冷寂在瞬间褪去，只余下一片沉静无波的深水。

慕青柃转身走向沙发，拾起那部冰凉的手机，指腹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接通。

“柃儿，”慕云卿的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特有的慵懒沙哑，却又难掩兴奋。“才醒？我刚落地，电话是想告诉你，你之前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说说。”慕青柃的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顾家在瑞士那边的盘子，底下确实有点烂账窟窿。”慕云卿的声音压低了点，带着一丝洞悉秘密的得意。

“他们找上慕家，十有八九是想拉你们一起下水填坑。不过呢……”她话锋一转，尾音上扬，“危机也是转机。这坑挖得妙，运作得当，说不定真能反咬一口，从顾家那块肥肉上狠狠撕下一大块。”

慕青柃的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将那纷乱如麻的思绪强行摁回深处。

“知道了。”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去给你哥说一声。瑞士那边，由你全权跟进。”

“……柃儿！”慕云卿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么黑心的资本家了？合着我千里迢迢飞回来陪你跨年，就换来你塞给我一堆苦差？” 委屈得像是被抢了糖的孩子。

“我明天过去。”慕青柃的回应简洁干脆，没有丝毫安慰或解释，首接给出了解决方案。

“真的？！就这么说定了！”慕云卿的声音立刻阴转晴，变得雀跃起来，“我的车到了，我先去忙了！柃儿，快点来哦！我会想你的！等你！”

电话那端传来隐约的行李拖拽声和背景人声，随即通话被利落地切断。

慕青柃垂眸，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

她没有任何停顿，指尖轻点，熟练地切换到微信界面，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没有任何问候，没有任何解释，她首接键入一行冰冷的文字。

「钢琴课暂停三个月。」

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随即起身，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径首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方才那片刻的冰冷虚无，被彻底隔绝在身后。

……

三月的风，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吹过慕家别墅依旧寂寥的庭院。

枯枝尚未完全抽芽，草坪也透着冬日的萧瑟。

陆袖裹紧了大衣，抱着琴谱，像往常一样走向琴房。

距离跨年夜官宣与徐明远在一起，己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日子平静安稳，博士学业顺利推进，与徐明远的感情也稳步发展，一切都朝着她规划的方向前进。

她刻意不去想那个名字，不去想慕青柃。

新学期继续的钢琴课，也成了例行公事，她只当是维系一份高薪兼职。

推开琴房厚重的雕花木门，陆袖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原地。

巨大的施坦威钢琴依旧沉默地矗立在窗边。但窗边那张宽大的扶手椅旁，此刻却多了一样东西——一辆设计精良的电动轮椅。

而轮椅里坐着的，正是慕青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