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要争

离序轩的窗棂上糊着新换的细纱，冬日的阳光透过纱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却驱不散屋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离愁。

萧璃月正蹲在箱笼前，手里叠着一件月白夹袄。小福子在一旁忙不迭地收拾，把她常用的笔墨、几本翻旧了的话本，一一往里放。

“公主，这银炭暖炉要不要带上？寺里怕是比宫里冷。小福子举着个小巧的铜暖炉，一脸担忧。

“带上吧，”

萧璃月头也没抬，嘴角却弯着“省得夜里抄经冻着手。”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脚步声，萧景衍掀帘进来，身后的内侍捧着好几个青布包裹，堆在桌上，几乎占了半张桌。

“三皇兄？”

萧璃月首起身，看着那堆包裹，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把库房搬空了？”

萧景衍走上前，打开一个包裹，里面是件厚厚的狐裘斗篷，毛边蓬松柔软：

“寺里风大，这个穿上暖和。”

又打开另一个，是几摞书，有佛经，也有她爱看的游记

“抄经累了，就看看这些解闷。”

还有个小盒子，里面是些伤药、冻疮膏

“山里潮，若是冻着了，记得擦。”

萧璃月看着他一样样往外拿，眼眶微微发热，却故意打趣：

“三皇兄，我就去半年，又不是不回来了，用得着这么夸张？”

萧景衍没接话，只是拿起那件狐裘，替她拢了拢领口，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脖颈，动作放得极轻。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比去年又长开了些，眉眼间那点桀骜被收敛了些，却依旧清亮，像藏着星光。

可就是这双清亮的眼，此刻却要替他去那清冷的寺庙里，熬过半年时光。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指腹下的发丝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心里清楚，母妃这场病来得蹊跷，绝非偶然；皇后借着天象把他支开，明着是让他祈福，实则是想断他接触南蛮事务的机会——

这宫里的每一步，都踩着权欲的刀尖。

他本想安稳度日，守着母妃和璃儿，可皇权这东西，从来不由人选择。

你不争，旁人也会觉得你碍眼，觉得你藏着觊觎之心，非要把你碾碎了才甘心。

前几日他去探望母妃，见她昏睡中还攥着他的衣角，那模样像极了幼时被欺负时躲在他身后的阿月。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在喊：

争。必须争。

只有把那至高无上的权柄握在手里，才能护着母妃，护着眼前这个人，护着所有他想护的人。

这宫里的刀光剑影，他躲不开，那就只能迎着上。

“三皇兄不用担心我的，”

萧璃月拉下他的手，晃了晃，语气轻快

“寺里清净，正好让我歇歇，总比在宫里被夫子告状强。你呀，好好在宫里照顾母妃，按时让太医来看诊，自己也要多安歇。”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萧景衍，眼里的笑意淡了些，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道：

“还有……要小心。”

小心谁？小心皇后的手段？小心大皇兄的锋芒？还是小心这宫里无处不在的算计？她没说透，可萧景衍懂。

他重重点头，声音沉了些：

“我知道。”

他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玉佩，上面刻着个“衍”字，塞到她手里

“这是我从小戴的，你带着，若是……若是遇着难处，就让小福子拿着它来找我，宫里人认得。”

玉佩温凉，带着他的体温。萧璃月握紧了，指尖蹭过上面的刻痕，笑了：

“好。”

“缺什么，吃的用的，别忍着，就让小福子来报我，”

萧景衍又叮嘱，像是怕漏了什么

“寺里的和尚若是怠慢你，也告诉我，我去跟住持说。”

“知道啦，三皇兄越来越像李嬷嬷了……”

萧璃月推着他往外走

“快回去吧，母妃该醒了，见不到你该着急了。”

萧景衍被她推着，脚步却慢，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落在她身上，月白的裙摆在光斑里泛着柔和的光，她正挥手笑，眼里没什么愁绪，像真的只是去走亲戚。

他心里一酸，转身大步离开。

廊下的风卷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默念：

璃儿，等我。等我把这浑水搅清了，定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离序轩里，萧璃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箱笼里那件狐裘，轻轻叹了口气。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是这宫里的风雨，不知等她回来时，又会变成什么样。

“小福子，”

她转身继续收拾，声音轻快了些

“把那本《江湖记》放最上面，路上解闷。”

“哎！”

阳光依旧，只是空气里，仿佛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随着即将启程的脚步，悄悄往大慈恩寺的方向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