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用计

翌日

破晓时分，鸡鸣犬吠夹杂着陈山家穿透力极强的喝骂，撕开了柴房里的寂静。

一夜未眠的江窈睁开眼，眼底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清明。身上的寒意驱之不散，头也一阵阵地发沉。她强撑着坐起。

知春己经起来，用陶盆接了门外石槽里的冷水端了进来：“小姐，洗把脸吧。”

冷水刺骨。江窈将脸浸入水中片刻，刺骨的寒意让她激灵了一下，混沌的头脑却为之一清。

两人刚用冷水勉强洗漱完，还没来得及出门，陈山家的便一脸刻薄地堵在了门口“哟！还真当自己是来当小姐享清福的？”

日头都晒屁股了！还不滚出来干活！今日庄子上要运粪肥去后山，缺人手！你们两个去！”

不由分说，便将两个满是污垢的粗麻布袋和两把豁了口的锈锄头扔在她们脚边。那味道熏人欲呕。

江窈没说话，弯腰去拾那脏袋子。指尖刚碰到粗糙扎手的麻袋边，一只粗壮的手猛地伸过来，狠狠拍开她的手！

“毛手毛脚的丫头片子！让你捡了吗？懂不懂规矩！”一个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仆妇恶狠狠地瞪着知春——刚才出手的正是她。

她显然是得了陈山家的授意，专门来下马威。

知春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火辣辣的疼。她咬紧嘴唇，硬是把一声痛呼咽了回去，蹲下去默默捡起袋子。

江窈低垂的眼睫下，寒光一闪而逝。她像被吓到般，瑟缩了一下，细弱的声音带着惊慌“嬷嬷们息怒...我们这就去。”

那仆妇得意地嗤笑一声，像盯两只蚂蚁般看着她们。

陈山家的这才像施恩般挥挥手“麻利点！粪堆在猪圈后头！今日不把这堆活干完，晚上饭都别想吃！”

主仆二人被那仆妇连推带搡地“押”到猪圈后。一座黑黝黝、冒着热气的粪山堆在墙边，苍蝇嗡嗡乱飞。

西周几个干活的粗壮仆妇看着她们，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知春看着那污秽不堪的景象，胃里翻江倒海。江窈却挽起了过于宽大的袖口，露出了过于纤细的手腕。

她没有犹豫，上前一步，抡起那沉甸甸的锄头，奋力朝着凝固的粪块边缘挖了下去！锈钝的锄头几乎被弹开，只留下浅浅一道白痕。

“哎哟！小姐身子金贵，小心别闪着腰！”一个仆妇怪腔怪调地笑道，引得旁边几人哄笑。

江窈似乎真像一个软弱可欺的软柿子一样被他们当做捏揉搓扁的取乐玩意儿。

小半月过去了，知春也算是跟厨房的人熟悉了一些，偶尔能弄点带荤的菜给江窈，只是江窈的身子依旧瘦弱，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跑了。

可眸子却幽深冷漠，这小半月来，庄子里面的内部关系她己经摸清楚了，有野心想上位的大有人在，比如这个王秋王婆子。

是个追名逐利的小人，但是也真是小人才最好掌握。

她家侄子半月之前，也就是她来的时候，仗着江府的名义强抢民女，将人弄死了，碍于权势，这家人也只能打破牙齿混血咽下肚子去。

这便是最好的拿捏她的把柄，这时候不得不感谢一下江家没有人管她，那就不要怪她借用一下大伯父的官威了。

大伯父江若秉，她的好大伯，堂堂京官，最爱惜羽毛，最忌惮这种给宗族抹黑、牵扯官声的腌臜事。

李雪丽更是绝不会允许自己治下的爪牙惹出这种给对手留下把柄的祸事。

“知春，”江窈在黑暗中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明日……”

知春的心猛地一跳，随即狠狠点头。“可是小姐您要没有病啊。”

“我太瘦了，一看就是营养不够，我要的不是她给我药，而是她给我以后的补给，再好看的人，一旦亏了身子就难以补起来了。”

知春心疼的看着她，重重点头，“是。”

现在他们要什么没什么，那就只能用神鬼这一招了。

平生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王秋婆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侄子那桩事，是她压下去的，当时只觉得费了些钱财和狐假虎威的威吓罢了。

那姑娘投河的惨状、她家人绝望悲愤的眼神，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在黑暗中清晰起来，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扎心。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一丝若有若无的哭声，突然从极遥远的地方飘来，仿佛隔着冰冷的水层，幽幽咽咽，断断续续。

“呜…呜……还我…命来……”

那声音尖细、阴冷，带着浓重的怨气和湿漉漉的寒意，不是人间的腔调。

王秋婆子猛地一个激灵坐起，竖起耳朵细听，那哭声却又飘远了，仿佛只是错觉。

她僵着脖子，冷汗涔涔而下，口干舌燥，屋子里明明门窗紧闭，她却觉得有阴风贴着皮肤钻进来。

难道……是她？

不会的！哪有什么鬼魂！都过去的事了！

她强迫自己躺下，用被子蒙住头。

可那哭声，又来了。

这一次更近了些，像是绕着庄子在徘徊，尤其是在柴房的方向，似乎盘桓得更久，那一声声凄厉的哽咽，首往王秋婆子耳朵里钻，钻进她心里最深、最恐惧的角落。

“不是我的错……不，不是我害的你……”王秋婆子缩在被子里，抖得如同筛糠，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是你自己想不开……我侄子也只是……是……”连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那“嘤嘤”的哭声缠绕了她几乎一夜，时远时近。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越勒越紧。

她睁着眼睛熬到了窗外透出蒙蒙青灰色，眼底一片乌黑，憔悴得像老了十岁。这一夜，彻底击溃了她的自欺欺人。

知春看着差不多了，就回到了柴房。“可是小姐，怎么让王秋来找我们？”

江窈指尖着粗布被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她怕什么，便让她见什么。”

她凑到知春耳边低语几句，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窗棂，知春听着听着，眼中渐渐亮起光来，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