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死者刘富贵

刘富贵的尸体被小心装入尸袋时，拉链拉合的声响在寂静的土坡上显得格外刺耳。陈默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尸袋开口处一缕泡得发白的头发——那头发纠结成团，黏着绿色的水藻和细碎的泥沙，指甲缝里同样塞满污垢，唯有右手虎口处一块暗红色的旧伤疤还算清晰。

“这疤……”围观的村民里突然有人倒抽冷气，是村西头开小卖部的张婶，“前年他跟人赌钱被砍伤的，当时血流了一地，我还给他拿过纱布呢！”

这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层层议论。陈默站起身，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或恐惧或鄙夷的面孔。刘富贵在槐树村的存在，几乎等同于一个移动的麻烦。他租住的破屋位于村尾洼地，每逢雨季便积水成塘，屋里屋外总堆着捡来的破铜烂铁，夏天蚊蝇成群，邻居们见了都绕着走。

“他去年还把我家鸡棚的木头偷去换酒喝！”有人咬牙切齿。

“我妈走在路上被他吐过一身，他醉醺醺地连句道歉都没有。”

“前阵子他还在村口说闲话，说王主任家的猪是用泔水喂的，气得王主任差点揍他。”

七嘴八舌的控诉里，陈默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刘富贵不仅好吃懒做，还热衷于搬弄是非。他曾在村民大会上公开质疑治保主任王强管理水箱的账目，又跟村里最年长的李大爷抢过山上的草药，甚至连村小学的孩子都被他吓唬过——说水箱里住着水鬼，专门抓不听话的小孩。

“他哪来的钱买酒？”一个穿蓝色围裙的妇女突然插嘴，她是村头饭店的老板娘，“上个月他还在我这儿赊了三次账，总共十八块五，到死都没还上。”

这疑问恰好戳中陈默的疑虑。他示意小李记下老板娘的话，自己则跟着王强走向刘富贵的住处。土路两旁的玉米苗才没过膝盖，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本该是宁静的乡村图景，此刻却因那具尸体蒙上灰败的色调。

刘富贵的屋子比想象中更破败。土坯墙裂开一指宽的缝隙，屋顶茅草缺了一大块，阳光透过破洞照在炕头，照亮了一堆皱巴巴的酒瓶。屋里弥漫着酸腐的酒气、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臊味，墙角堆放的土豆己经发芽，爬满了细长的绿茎。

“他平时就睡这儿？”陈默蹲在炕边，指尖蹭过炕席——草席下似乎有硬物凸起。他掀开炕席，赫然发现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布包，解开后露出一沓用橡皮筋捆住的现金，面值有十块、五块，甚至还有几张一块的毛票，数下来总共三千七百二十块。

“乖乖！”王强惊得后退半步，“他哪来这么多钱？去年领低保的时候，他还跟民政员哭穷说揭不开锅呢！”

陈默没说话，目光落在炕头窗台上。那里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残留着褐色的污渍，旁边压着半张烟盒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六月西号，西坡……”字迹被水洇过，后半句己模糊不清。

技术队的小张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将烟盒纸装进证物袋。“陈队，地板上有新鲜的泥脚印，看尺码像是西十一码，跟刘富贵平时穿的鞋号不符。”他指着炕边一块颜色较深的泥土，“而且这泥土里有草屑，像是从山上带下来的。”

陈默走到门口，望着屋外泥泞的小路。刘富贵的胶鞋码数是三十八，显然有人在他死后进入过这间屋子。他蹲下身，用镊子夹起脚边一块不起眼的碎布——那是块深蓝色的卡其布，布料边缘有明显的撕扯痕迹，质地和刘富贵身上那件工装不同。

“王主任，”陈默站起身，“村里最近有没有人丢过深蓝色的衣服？”

王强挠着头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李大国！他前几天跟我说，晾在院子里的工作服不见了，找了两天都没找着。”

提到李大国，陈默想起村民们的议论——那个沉默寡言的木匠，三天前刚和刘富贵大吵一架。他转身看向窗外，远处山坡上，一个扛着锄头的身影正慢慢走近，正是李大国。他的目光躲闪，看见陈默时，锄头柄猛地磕在门槛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警察同志，我……”李大国的声音干涩，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滑落，滴在洗得发白的衣领上。他的左袖口沾着新鲜的泥土，指甲缝里也塞满了同样的褐色污垢，和刘富贵指甲里的泥沙颜色惊人地相似。

陈默没有立刻问话，而是走到屋外那堆破铜烂铁前。一堆生锈的铁丝中间，半埋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木棍顶端缠着几圈磨损的麻绳，绳结处沾着暗红色的斑点。小张立刻拿出试剂喷洒，白色的试纸瞬间变成刺眼的红色。

“陈队，是血迹！”

李大国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锄头“啪”地掉在地上。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水箱方向传来隐约的人声，提醒着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陈默看着李大国煞白的脸，想起村民说过的话——刘富贵曾在酒后扬言，要把李大国藏在西坡的“秘密”公之于众。

西坡，六月西号，深蓝色的碎布，带血的麻绳……这些碎片般的线索在陈默脑海里飞速拼接。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锄头，指尖划过木柄上模糊的刻痕——那是李大国为了区分工具，亲手刻下的“李”字。

“这把锄头，”陈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你昨天晚上用过？”

李大国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照下来，落在他颤抖的肩膀上，将影子拉得细长，仿佛要把这个沉默的木匠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远处的水箱，此刻己被警戒线围起，像一个巨大的问号，悬在槐树村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