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柳影深处的猩红裂痕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正缓缓覆盖河面。老周拽着墩子往回走，鞋底碾过碎石子的声响在寂静的河岸格外清晰。身后柳树林里的浪笑声还在断断续续飘来，混着女人刻意拔高的，像钝刀割在他心上。墩子不安地刨着地面，蓬松的尾巴夹在腿间，琥珀色的眼睛时不时回头望向那片暗影。

"回去”，老周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独臂紧紧攥着狗绳，指节泛白。他加快脚步，却在一棵老槐树时猛地停住——树影下斜倚着周天赐的单车，车篮里扔着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瓶身上还沾着口红印。再往前几步，透过枝叶缝隙，他看见儿子正把那穿粉骑行服的女人按在树干上，女人的荧光绿骑行灯掉在草丛里，灯管还在一闪一闪，照亮两人纠缠的影子。

老周只觉得一股血气首冲头顶，空荡荡的左袖管被风灌得猎猎作响。他想起上周社区主任说的话："周大哥，你得管管天赐了，放贷的人说再不还钱，就要泼红漆了......"又想起儿媳抱着孙子在电话里哭："爸，天赐把奶粉钱都偷去赌了，孩子没吃的了......"此刻眼前的景象像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他积压多年的怒火。

"周天赐！"他的吼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墩子也跟着狂吠起来。

纠缠的两人猛地分开，女人尖叫着捡起地上的骑行灯，周天赐则踉跄着转过身，酒意未散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涨成猪肝色："你怎么跟来了？老不死的！"

粉衣女人看清是老周，立刻翻了个白眼，跨上单车时故意撞了老周一下："真晦气，遇到个老变态。"车轮碾过落叶发出"咯吱"声，很快消失在河湾尽头。老周没理会她，独臂指着儿子，气得浑身发抖："这就是你找的女朋友？你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吗？！"

"我知道！"周天赐突然扯开嗓子吼，酒气喷在老周脸上，"她比我妈强！比你强！至少她不嫌弃我穷！"他上前一步，唾沫星子溅到老周的衣领上，"你凭什么管我？你除了会钓几条破鱼，还会干什么？"

老周被这话戳中痛处，当年为救战友失去左臂，提前退休后只能靠着微薄的抚恤金和补贴过活，在儿子眼里，他恐怕真的成了个没用的废人。他看着儿子染成黄毛的头发，看着他手背上未消的刀疤，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无比陌生——这还是那个小时候会抱着他残臂哭着说"爸不疼"的孩子吗？

"你再说一遍！"老周的独臂高高扬起，却在看到儿子眼中的桀骜不驯时，无力地垂了下来。

周天赐冷笑一声，上前猛地一推："老东西，少管闲事！"老周本就单臂失衡，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旁边的水沟。墩子见状狂吠着扑上去，却被周天赐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呜咽着滚到草丛里。

"墩子！"老周顾不上自己，连忙爬过去抱住狗。松狮犬委屈地舔着他的手，肚子上泛起一片红印。周天赐啐了口唾沫，指着老周鼻子骂："我后天来拿钱，要是没有......"他没说完，转身捡起地上的酒瓶，狠狠砸在树干上，玻璃碎片溅了老周一身。

"滚！"老周看着儿子消失在暮色里，终于忍不住嘶吼出声。河风吹过柳树林，带来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水味，混杂着碎玻璃上的酒气，在渐渐浓起来的夜色里发酵成一股腥膻味。墩子趴在他怀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陪着他哭。

老周坐在河边的石阶上，首到月亮升过柳梢头。墩子把头搁在他的腿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手背上。他想起周天赐刚出生时，红通通的小脸蛋，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放；想起自己截肢后，儿子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帮他擦假肢；想起他第一次带儿子钓鱼，小家伙举着比自己还高的鱼竿，笑得一脸灿烂......

可这些画面如今都蒙上了一层灰。他摸了摸墩子的头，喃喃地说："墩子啊，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错了？"狗听不懂他的话，只是用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腕。远处传来军属大院熄灯的号声，悠长而低沉，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河面上。

他站起身，独臂牵着墩子往家走。路过那片柳树林时，他捡起一块碎玻璃，月光照在上面，映出他苍老而疲惫的脸。玻璃边缘划到手心，渗出一滴血珠，掉在草丛里，像朵突然绽放的小红花。墩子不安地蹭着他的腿，他却像没感觉一样，只是加快了脚步，身后的柳树林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怪兽，吞噬了所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