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当秘书挺不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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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刚毕业，分配到鄢岗。鄢岗，号称北大荒，但也是米粮仓。主要工作是提留统筹农业税征收。改革开放，恢复高考，大学实行分配，我们这些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的子弟分配到乡，于大龙说，我被安排在政府办，老秘书姓王，小学毕业，已在政府办干了二十多年。为了给我腾位置，就给他解决了个副科，叫乡长助理。我刚去，领导不放心，就让他带一阵子。九月份，水稻成熟，乡要召开会议征收粮食，会上，乡长作动员，书记强调。书记的讲话稿是党委秘书写，乡长的讲话稿是政府秘书写。王秘书对我说，政府办，将来，你要扛大梁，得锻炼锻炼，起草乡长的讲话稿。多少字？三四千字，不是年终总结，也不是工作报告，不需太长。内容？他轻蔑地斜视，嗯了一声，不做声，思考一会儿说，老一套：一是把县里动员会看一看，把县长讲的穿进去，但不要照抄，因为对象不一样。他害怕我不理解，还问了一声“知道不”，我点头，他似乎不太满意，就举个实实在在的例子，说上届就出过洋相，乡开动员会，让他起草，他一字不落地照抄县长讲话，开头就是各乡镇、同志们。乡长，没读过几年书，拿到稿子也没动脑子，照念，结果，哄堂大笑。会后，书记批评他，他批评秘书。秘书说，你不是说上行下效吗？跟着上级走，不会走错的。再说了，好兆头，说明领导要提拔，要对各乡镇讲话了呀。把乡长说得愣在当场。哎，你们，他指着我的脸说，秀才，可不能出这么个的洋相呀；要是出了，不就说明改革失败了吗？二是要联系实际，结合我们乡讲。我们乡是粮食大乡，年年要得表扬，要保持荣誉，这里面还要谈认识。有道是，皇粮国课，自古有之，哪个朝代不上交？不上交，要国家干啥？听着，当时就想到俺爹。俺家是农民，每年都要交粮食。累，不说；那可怜相，让我想起来就心寒。有一年，爹把粮食担到乡粮管所，验质员姓吴，刚毕业，也不用仪器，抓一把一抛，吹吹说，灰太大，那边，瞧到没？就是风机，风一风吧。爹想申辩，但验质员已离开。虽说是验质员，都喊他站长，爹也这么叫。吴站长中等个头，穿西服，拽架子，没办法。我爹挑着担子去风机旁，此时已排了好长的队，爹的心情才平复。爹等了大半天才轮到，小吴还这样刁难，咋办？那时候我还在学校，小妹也在上学，妈在家等着爹吃饭。爹往后看，箩筐挨箩筐，排队都伸到街道，跑车的按着喇叭，嘀嘀催促着，后面还有人说，快点，我们还饿着呢，有灰干吗担来呀？一看就知道不是良民，这大岁数，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爹听了难过，又加之早上吃的是稀饭，到下午太阳偏西还没吃，饿得前心贴后心，感觉农民真难当，当时，要哭的心都有。如今，年景好了，有一年过年，桌子下面好几条狗都打架抢骨头吃，爹就想起交粮食，感慨地说，那时候老农民比现在的狗都不如。那时候，一边擦着汗水，一边咽着唾沫，挑着箩筐到风机前，风了一遍，装好，一瞅，地下撒了足足有一碗多稻谷，很心疼，就用手捧，刚弯下腰，一只皮鞋踩着我的手说，你咋知道地下是你撒的？你前面还有好几个，再说了，这是粮管所，国家的，你风粮食，撒的都是灰尘，你想再掺进去干吗？祸害国家？爹赶紧道歉说，对不起吴站长，我以为是瘪稻，准备收起来带回去喂鸡的，哪敢再掺稻谷里。吴站长讥笑说，去吧，你也不是一年来交粮食了，这点规矩不懂？说过了，走了，爹一扭头，一屋人都看着，那种眼神，哎，丢人呀。又过了几年，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爹对我说，孩啊，你爹就是个沤田沟的，知道辛苦，你现在大小也是个干部，可不能忘本呀，特别是那些沤田沟的，要对他们好点。所以，王秘书交代，皇粮国课，自古有之，我对这句话就反感，就没写进去，结果呢，王秘书看了我写的稿子，问我为啥没写。我说，忘了。王秘书严肃地批评说，这句话必须写上，如果不写上，农民就不知道这是自古就有的，是规矩。有道是，无规不成方圆。佛山乡，农民围攻乡政府，砸了三四张小车，还把公安的车推到塘里，就是因为农民拒缴。农民为啥拒缴？还是我们先违反了规矩——乡组织征收工作队闯进农民屋里挖东西，牵猪逮羊，这种行为，有规定吗？没有；没有，就不是规矩；不是规矩，就乱套了。大耳朵百姓，大耳朵百姓，你不跟他们说到位，他们就是不怕，到时候，你说咋办？你没来时，乡为了粮食征购，就发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闹剧。粮管所验质员小叶，没用仪器，抓一把小麦放一粒在嘴里，一磕说，含水量超标，问标准，他说，已经超过百分之五，担出去晒。老百姓天没亮担着小麦就来的，排队，直到中午才轮到，此时，你一个验质员用嘴一呱嗒说不合格，你嘴就是仪器吗？他还说，他嘴比仪器还准，百姓能相信？就吵，就打，还把验质员头都打破了，出现这种情况，咋办？最可怕的是年终考核。多少年了，我们乡都是粮食征购优秀乡镇，要得表扬的，不光粮食部门，乡干部年终也有奖金；奖金从哪里出？都是从这里出。如果没评上，书记乡长就会被约谈，奖金也拜拜，等于白忙活了一大年，这种打击谁受得了？于是，书记乡长带着验质员，跑县里，找这个找那个，烧高香，解释半天也不中，最后托关系找到粮食局长，粮食局长与书记是老战友，就在年终考核当中给我们乡打了个“较优”，才过关。

哎，在乡里，当干部，特别是秘书，挺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