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安全的代价

天，慢慢暗下来，温泉湖仿佛才刚刚天亮。街道是挨着水库边儿建的，老远看，像水边有一条长长的卧龙，尾巴搭在雷震山下，头枕在湖畔。航拍，雷震山边儿才是核心，因为那儿建办事处，围着办事处岔开两条街道，往北，绕山而建许多房屋。站在温泉湖那条街道连接处，看见那只尾巴缠绕的地方，才是最吸引力的部位。

两人并肩走着，欣赏湖心岛的风光，此时，灯光也亮了，于大龙指着雷震山下那两条街道说，让你参观下面的街道，可你看出来了，那里大多是娱乐场所，什么洗头城洗脚城歌舞厅小卡之类，在你面前是东施效颦，但是，我们这儿是内地，资源倒是有，只不过不知道怎么开发，再者，市场发展慢，或者说，市场都在沿海，要是把成品运到沿海，就是车旅费也不够，所以，我们这儿企业难发展。但是，我们这地方有山有水有温泉，八县两区，在好山好水这一点上，我们独占鳌头。改革开放了，为了我县群众早日脱贫，领导眼光还是很独到的，不说是披荆斩棘，但也冒着很大风险，好在有发达地区做样子，可以走捷径，否则，打死我们也不敢这么搞；说实话，就是想搞，也想不出什么高招。自从在此地搞了“特区”，我县经济发展飞速。你知道的，要是用GTP做依据，我县是列不上贫困县的，但是……

为什么？陈元惊诧地说，我们县是老区，大部分都在深山，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就是我的老家，去年才安上电。妈哭着打电话给我，就是说这件事的。老家有一户姓余，按说跟我家不沾亲也不带故，但是他就住在我们龙嘴。可怜呀，老母亲瘫在床上，一个儿也不能走出去打工，靠种田过日子，就是俺家，在农村的责任田，也让给他种。种了几十担田，每年收水稻上万斤，都说他家混成了万元户，但是都不知道，那些出外打工的，虽说田地给他种，但还是要给点出租费的，不要钱，每亩给五十斤大米，原生态，一点农药都没打，就是旱地，住在城里的还在春秋两季回家看看。为啥？老余家老早就给他们预备了新鲜蔬菜，如莴笋韭菜，宅前屋后的香椿，自已采摘，一样不落下，回城的骑着车子，驮得满满的。你说，他家能富吗？计划生育不让多生，也是对的。但是，在农村没儿子就没劳动力，咋办？就跑着生偷着生买着生，结果呢？他家也生了一儿一女。交够了罚款，又有田种，又不交皇粮国课了，也就积攒了一点钱，于是也就向往城市生活。有道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向往城市生活也没什么不对的，于是就跟村里申请，在灌河边儿，听说那地方准备修一条街道，距离水又近，说老实话，在他心目中比住城市还得劲儿，家里有点果蔬，摆在家门口也能卖，妈就医也很方便。这种想法太实在了，也太好了。听说，村里还给了扶持，大约给了五千多块。他在那儿建房子，已经规划，搞新农村，来许多专家，把那地方规划成了街道。可是，他家穷怕了，为了节约点钱，建房自力更生，按照统一规划，购买材料，找本地施工头建，也建起来了，搬进去还放了二百多块钱的炮，高兴不得了。今年春，他在老家种了十多亩大蒜，夫妻俩准备用电瓶车拖着进城，可是，忘记给电瓶车充电了，就找了一张破三轮，临出门，把电瓶车插上充电，就急急忙忙到了县城。到了，卖完了，混了不少钱，可是天下雨，走不掉，咋办？夫妻俩就钻到大桥下面躲雨，盼望早点停下来。春雨绵绵，一阵接一阵，两人等得心焦，也没办法，到半夜三更，总算停下来。半夜三更到哪找车？只能地蹦。紧赶慢赶，天快亮了才回家。刚走到灌河古渡，站在河对面就听到街道上哭声叫声吆喝声，哦，我忘记说了，这家男主人叫余发现，他心头一惊，感觉不妙，仿佛想到什么。女人也有同感，脸色惨白。俩人也不顾水深，跳进河里，凫水过了灌河，直奔家里，到了门口，哪还有家，一平朝阳，门口两具被烧成黑乎乎的尸体。谁？是余发现的两个孩子。大孩子是儿子，第二个是个闺女。儿子在上初中，闺女上小学。父母走了，两人回来，没见到爹妈，都习以为常，就做饭吃。吃过晚饭，兄妹俩做了一会儿作业，外面下着雨，也就睡了。谁知道，爹妈盖房子购买的电线都是次品，砌在墙里，包线，加之打雷，下雨墙头渗水，正在充电的电瓶车就爆炸着火了。三更半夜谁知道，俩小孩活活烧死。支书起早，到村里去，看到火光冲天，赶紧找人救，已经迟了。

有这样的事情？听你说，是电瓶车充电？

是的，是妈说的，说是村里都这么说，我问找公安破案没有，妈愣住了，过了一小会儿说，他家是个好人，还能有人害他家？再说了，房子都烧了，还能有假？

于大龙看见陈元说起这些眼泪汪汪，十分痛苦，就说，我分管计生和综治，县里开会，领导在大会上讲，要我们不光重视发展，更要重视安全。对于新农村建设，县里，上面，三令五申要求统一规划，统一建设，目的就是确保质量，防止再出现类似问题。但是，好多农民也好，地方干部也好，接不上头，总认为这里面有猫腻。哎，咋说呢？为了打消基层干部思想顾虑，县里开会时举出了这个例子，就是让全县人统一思想。还说，像一个人，总是跑，不要命地跑，如果前面是悬崖，咋办？安全第一，安全第一，什么时候都要把安全放在首位。可有些人不管不顾，结果可想而知。当时，没有点名，我们都以为是上面讲的，会后，有人说，这个例子就是我们身边的，我们都以为他耸人听闻，听了你这么说，有名有姓，那一定是真的了。再者，我记错了，原来是老余家，我以为是姓王。我妻子也姓王，你是知道的，我害怕她知道了伤心，就没向她求证。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听你讲，我心都是痛的，更何况是你的老乡，从小都认识，我能理解你，但是，得节哀，想想办法，有没有补救措施。

大龙，我们都是在农村长大的，都知道生活的艰辛，但是，你说咋办？妈把我叫回来，是心痛，是想我，还说，女人，真是个好女人，为了尽早混富，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看着，大热天还穿两层厚的褂子，我把儿媳妇不要的衣服抱给她，她千恩万谢，就差没给我叩头了。中午，还把一大抱韭菜送来，还说，大哥在外，韭菜，是自家地里的，有面，包个菜饺子吃，对老年人身体有好处。你说说，多好的孩子呀，见到了，大奶长大奶短的，嘴跟抹蜜一样。我那天去看了，黑黑的，头毛都没了，我昼夜睡不着，做噩梦，流泪，心像手抓的一样。哎，天底下咋有这么可怜的人呢？老天爷真是瞎眼了！哎，妈哭着说，我的妈呀，我这个老太婆咋不死呀，让我的命能换回俩孩子的命，该多好呀。听妈唠叨，我很难过，抱着妈，心都碎了。

陈元，你在我的印象中一直都是羸弱的，就是你的心，也是多愁善感的。你这些年在外，见识也多，人世，各式各样的都有，悲惨世界呀。去年，我们乡有个学生，在雩娄高中上学。高考结束了，感觉考得很好，想象着未来，仿佛一只蝴蝶，就想轻松一下，邀几个同学下到铁佛寺水库洗澡，结果呢，下去五个，上来俩，淹死仨，你说惨不惨？说实话，计划生育，哪一家不是独生子女？三个孩子都是高中生，父母年龄最少也四十多岁了，还生吗？三个孩子，最后成绩出来了，都是名牌，你咋说？

陈元泪眼婆娑，咬着牙，不再说话，心想，于大龙，一个副乡长，在基层工作，是接触这样的事多了吗？还是本来就铁石心肠？那时候，自已揣着妈从邻居那里借过来的五元钱，做路费。走路，三十多公里，背着菜坛子，耽误时间不说，累坏了咋办？特别是大热天，柏油路像火烧的，老远看，前面，像滚开水，荡漾着波光，卷着热气扑面而来。走着，就像在蒸笼里。有一次，从高中回来，夜晚，满脸都是水泡，像蒸熟的红薯，脸上皮都皱了，妈心痛不得了，再咋说也不能让孩子走路了，得打车，才死皮赖脸找邻居借了五元钱。谁知道，与于大龙一起在南司上车，要买车票，一掏，口袋里没了钱。被小偷偷走了。咋办？不坐车了，下车，因为于大龙口袋里也没钱。两人走着走着，来了一辆二八拖拉机，俩人就扒拖拉机。自已矮，拖斗高，上不去，于大龙就从后面推，把我推上去了，自已掉下来了，还把膝盖摔裂了。到医院看望，他丝毫没怨言，还说，一个人，活着，在有能力的情况下不去帮需要帮的人，还算人吗？

就是这句话感动了陈元，两人跪在地上拜了把子。可如今，不到二十年，咋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呢？陈元想起这些，又想到于大龙让自已到洗脚城洗洗脚放松放松，就感到于大龙真的变了。可于大龙呢？还说，哎，商城要不是改革开放，多少人饿肚子？就是改革开放，商城才在这个地方搞开发，每年光税收就能上千万。一千万，一个县，一年干部教师工资就只有五千万，这个地方就贡献五分之一。好像对县里这么搞很高兴很赞成很得意。

于大龙见陈元脸色阴沉，还以为在痛苦当中，就说，我知道，老家太落后，你这个大老板看不上，那些小姐，虽说光鲜，但是，要真的是大美女，谁到这里来？可是，陈元，虽说美貌不如你们发达地区，但是，服务，可不差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