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高山茶

“你们发达地区”？

陈元翻着大眼睛，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感觉家乡的高山茶真香。由此，他忽然想起，有一位同学叫愚农，苏仙石人，住东河，他家那地方就是产这种茶，味道像极了。

那是高二，一个星期天，愚农邀请同学到他老家。翻过金刚台，走了二十多里，太阳偏西才走到，都饿得嘴流清水。到了，每人倒一杯茶，喝一口更饿。那茶，虽说香，但苦也是真的。喝了一口，从此再也不想喝茶了。

他父母做饭，愚农为了打发时间，就讲了一个神仙般的故事，我们都认为是在夸赞他的老家，都不屑一顾。

刚开头，老蔡就打岔，还说，你这么个地方，除了山大人傻，有啥？哪像我们老家，还有汤坑，那股水，可是神水哟。

别打岔，别打岔，你老家好，咋不邀请我们？晁芳武说，都在吹，有我们老家好吗？虽说是北大荒，但也是米粮仓，一马平川，全是稻田，稻子熟了，一望无际，那个香呀，说着，还闭上了眼睛，

这么一说，都觉得饿了，都搭嘴，只有吴大宽嘿嘿笑着说，你们呀也听一听，都不知道愚农说啥，就在这儿打岔，合适吗？愚农，你继续，他们不喜欢，我喜欢。

愚农说，人人都说家乡好，是对的，各有特色嘛。你们家乡独有的，我们这儿没有；但是，我们这儿有的，不能说你们家乡没有，但那个味道，也很不错呀。还是大宽，人家，别看是城里人，但人家不嫌弃咱，这就是聪明。为啥聪明，我今儿才知道，人家是满篓油。

好你个愚农，真会扛二蛋，记得是于大龙和稀泥说，不争论了，你还继续，我们都想听一听呢。

愚农又给大家加一点茶水说，农村，做饭，都是土锅，烧的是柴，慢，得一会儿，大家饿，我知道，就是因为大家饿，不好意思嘛，为了转移视线，我才讲这个传说呀。

好，你就讲，抬杠抬杠，抬一抬还真的不饿了。

愚农说，祖辈是明末从江西迁过来的，在安庆渡口遇见一个怪人，不，是个大美女。那真的美呀，十个手指像白葱，捧着一棵茶树，说，只要是到大别山，到哪儿定居，都给一棵茶树。这棵茶树，就是吃饭的根。老祖宗带到这里，在这里繁衍，直到今天。你尝一尝，像不像？喝一口，开始苦，回味回味，是不是有甘草味儿？

我又喝了一口，急忙吐出。愚农赶紧伸出双手来接，还说，你们这些人，可都是秀才呀，将来都是成龙成凤的，到俺家这个地方，吐出一口，那也是祥龙吐雾，不得了！说得都哈哈笑，也不饿了，气氛一下子热起来。

于大龙一本正经说，我也去了，当时我还站出来驳斥他说，愚农，你个狗熊，名字就不是好熊，叫什么不好，叫愚农。我们祖祖辈辈八代都是农民，你叫愚农，什么意思？来时，说你这个地方多好多好，来了一看，鬼不嬔蛋，站在悬崖边，两腿发软，七魄都跑了，你还说，看，那一朵祥云，俺家就在那里。亏你也想象出来，这里看不到人，不说一百米，十米都看不到，别说太阳，就是人脸都看不到，都是露水，走一趟，满脸跟水洗的一样，哪来的祥云？一看就知道，你就是个戏子，都是你演出来的，那些，都是台词，胡说八道还可以，没一句正经；且不说这些，就说你的名字，仔细琢磨，就是个反动家伙。自已是茶农后代，还愚农，王本呀。

愚农哈哈大笑说，于大龙呀于大龙，你他妈起个名儿叫大龙，难道你就是龙了？还大龙，一个小爬虫都不是，没文化，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咋考上县高的！

说得我一愣一愣的，此时，愚农也察觉到了，语气缓和下来说，开玩笑，都是开玩笑，可别介意呀。要说名字，都是爹妈起的。爹妈是啥？爹妈就是我们的根；爹妈住在哪里？住在农村，住在山里，住在大城市；但是不管住在哪里，都住在地球上。一个人，要有一点情怀，就是拿棍要饭，也要有一种情怀的。让你跪着乞讨，你干吗？伟人就是农民，可他要饭还写出什么农民考察报告，如果没有情怀，能写出《沁园春·雪》那么豪迈的词吗？我，虽说叫愚农，但不是愚弄农民，而是把自已看得比农民低，是一个愚笨的农民，也是父母告诫我，像茶，虽生在高山，但总要下山的，总要发出香气的，总要有点作为的。

原来如此，我当时，真是很惭愧，打那以后，我总认为还是谦虚点好，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认识问题还是很有限的。

这个愚弄，说的话儿，值得深思，陈元心想，雩娄高中，虽说只是一个县的人，但是，性格真的不一样，仔细比较，个个都是人才——吴大宽，过目不忘；于大龙，老实巴交，但是，他谦虚朴实；没算到，这个愚弄，一番高论，哪像出自深山？还有那个老蔡，神神秘秘，好像谁也不相信，如同电视剧里的特工，但是，接触了，就觉得此人不简单；还有外号“武媚娘”的晁芳武，看起来像个女生，咋那么刚强呢？……不再多想，就说，是呀，虽说是大雾天，但是，那一幕到现在还清晰可见。我当时眼睛都变小了，盯着，思考着，忽然不饿了，捧起茶，又喝了一口。喝着喝着，手颤抖，茶，那么香，但是，根在哪里？在大山里。自已的根在哪里？在祖祖辈辈撑船摆渡的龙嘴。妈哭着打电话把我叫回来，哭一夜说一夜，说的都是鸡毛蒜皮，不是东家娶妻嫁女就是西家大爷大妈过辈，从北京回来的孩子都顶捞盆，你说说，有个啥呢？一家五口，五个儿子还算好的，五个媳妇争斗，说如今都是平等的，还能有封建思想？于是都顶着捞盆，算啥呀？不就是争着分老人留下的那点遗产吗？啥遗产？无外乎空壳房屋，还有那点土地。你们走出去了，对家乡的感情也淡了，土坯房也不算啥了。哎，还是走出去好。走出去，不光是人走出去，想法也走出去了。那个李剃头的，你是知道的，一辈子给东家剃给西家剃，也跟你爷当船匠差不多，大集体时吃的是打秋芳一碗饭，到改革开放，修了灌渠，把河水转移走了，灌河古渡也就干了；不，时断时续。下雨了，发大水，过不去，季节性的。去年，李老歪的孙子过河接医生，不就淹死了吗？哎，可怜呀，你爹活着时只要有空就掂着锄头到灌河古渡，害怕有人过不去，就跟人家说，哪地方水浅，哪地方没淤沙，是比较好过去；哪地方窄，哪地方水深，不好过等等。你爹为啥要这样做？还是自认为是个船匠呗。但是，你爹说得在理呀，祖祖辈辈吃两岸人的，喝两岸人的，如今，古渡还在，渡口没了，他们过河有困难，再忘本，那么我们老陈家还是人吗？

陈元听出了门道，妈虽然没直说，也想不到，也不会直说，但妈的心在龙嘴。妈不知道儿子有多少钱，也不知道儿子在外干啥，但是妈知道儿子混得不错。妈的心意知道，无外乎让自已多救济人，特别是有困难的，如果能用钱暖人心就用钱，不能用钱，常回来看看，别让人家说闲话。

对，闲话。于大龙把自已拉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吃一顿饭吗？是为了老蔡，为了在这里洗过泡过的那股水。说是故地重游也行，说是重温旧梦也对，反正就稀里糊涂来了。来了，看到这些，与大龙交谈，很感慨。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就像于大龙说的，鬼不嬎蛋的地方，省民政厅粮食厅交通厅，还有省纪委老干局等单位，为啥在此地设点，在此地投资呢？难道是吃饱了撑的？

于大龙介绍说，每年，上面来旅游开会，在我们这个地方花的钱上亿，我们这个地方赚的，大多也是这些地方送来的，这跟扶贫有啥差别呢？这些项目都是谁的功劳？于大龙说，是老同学。

老同学？你？你现在只是副乡长，又没在该乡，咋是你的功劳呢？

哈哈哈，于大龙大笑之后眯细着他那小眼睛，自卑地说，我以为你是高人，就像愚农一样，其实，你就是先秦时的张义，打嘴炮的。看来，也是俗人。说是我，我也想呀，但我有那个能耐吗？

不是你，还有谁？

忘了，吴大宽呀。

他不是在罗山吗？

是呀，在罗山干了五年，人家那水平，像放卫星，只要点火，就一飞冲天。去年，不，今年初，到我们县当县长。

哦，那好呀。大宽，是同学，他来，对你有利呀。最起码，一碗水可以端平。

哎，谁知道呢？说个心里话，我真的想到让他优亲厚友，但是我又不希望他这样。对于我，我都听之任之，你也别操心；至于以后，还是坚守节操，不扛不送，过自已的小日子，走自已的路，慢慢混。

还需要你那样？再说了，真要是那样，也不是你于大龙了；吴大宽，也不是吴大宽了。

于大龙赶紧摆摆手说，你呢，经商，我呢，做个小官，就像我们站在你那灌河两边，都想过去，都不知道对岸有啥，这就叫隔行如隔山。别的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话了，陈元看手机，七点多了，那意思很明白，该吃饭了。

于大龙笑着说，老同学，没跟你汇报，我把你来的情况跟吴县说了，他正在开会，听了很高兴，小声说，让秘书回复：等着，我一定去。

哦，吴县，是吴大宽吗？老同学，我不是感慨，我就觉得，我们越来越上年纪了，但是，见面却越来越难了。哎，吃个饭也这么难。街头前，一碗滑肉汤，不就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