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回 素描

“溏心蛋味道不错。”

“嗯。”

“下雨了，下午开车送你去学校吧。”

“不用麻烦少爷了，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早饭没什么胃口，只是简单地吃了两口，大概是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情让喉间满是未咽下去的慌乱与暧昧的缘故吧。

总之，吃完饭我们两个就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颜冬照旧瘫沙发上摆烂，而我则是弯腰收拾起了这个有些凌乱的家。

由于昨天在颜冬家过夜的缘故，所以除了颜冬那屋之外，其他地方都挺干净的。

“林玧夏，我妹过几天回来，你帮忙收拾一下画室吧。”

颜冬家的画室跟颜夫人的房间一样都是让我有些头疼的地方，主要是不好动里面的东西，实在不知道哪张草纸该扔。

推开画室门时水果甜香的紫罗兰味道扑面而来，这间被专门开辟为画室的房间里面全都是颜秋芷画的油画。

指尖轻轻拂过那一幅精细临摹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仿作，我实在是感慨那位紫罗兰少女高超的绘画水平。

秋芷很少会回家，上次回来我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不过每次回来都会在画室和琴室流连。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大家闺秀吧。

扶着架子用鸡毛掸子仔细打扫了半天，将零散的纸张整理码齐的时候，我忽然瞥见了一张奇怪的素描。

抽出素描纸，铅笔描绘的那个半身像的画中人正蓦然回首，细长的红发带缠绕在发间。右眼尾的泪痣被精心描摹，似乎连洗发水的茉莉香都要穿透纸面一般。

“这是……我？”我伸手下意识想要去碰那道温柔的眉眼，可身后却突然袭来了雪松的气息。

“偷看雇主隐私要扣工资。”颜冬不由分说抽走画纸。我困惑转头，才发现他正逆光而立。逆光模糊了他的轮廓，让我有些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这是秋芷的练习作。”

“秋芷上次回来是一个月前吧，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这条头绳……”

“你在质疑雇主吗！？”

弥漫着松节油的空气里茉莉与雪松无声地纠缠着，渐密的雨水滴滴答答地敲在画室的玻璃窗上蜿蜒成河，仿佛彼此古怪的心事一般。

“知道了。”目光落在了那张被颜冬攥在手里的素描，我这才缓慢开口，“我能再看看素描吗？毕竟画的是我。”

“嗯，行。”

接过素描画仔细端详着，指尖轻轻划过粗糙的画纸，垂眸轻笑了一声：“少爷知道秋芷是什么时候画的我么？”

“就是你生日那天擦博古架我叫你名字的时候。”

“这样啊。”低着头凝视着画中人的眼眸，指尖抚过画纸粗砺的表面，炭粉在指腹留下铅灰色印记。画中人的眼神温柔得陌生，唇角扬起的弧度像是被春风揉皱的池水。

“原来在别人眼里……”我似乎听见了自己声音里杂糅的复杂情绪，“我是这样的。”

“不然呢？”他瘫进藤椅时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目光落在了手里的那幅画上，“你擦博古架时哼歌的样子比现在板着脸可爱多了。”

“知道了，谢谢……少爷。”

“你该谢谢秋芷才对，画是她画的。”颜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起来并不是很想承认自己偷画我这件事。

大概是觉得偷偷摸摸做的事情不好上台面吧。

“那，要不要现在再画一张？”

“可以吗？”

“嗯，我不介意。”

“那行，找把椅子坐在房间中间就行，姿势的话没必要，你就一直坐在那看着我就行。”

按着他的意思搬了一把藤椅坐在了画室中央，坐在我对面的他屈起膝盖抵着画架横梁，捏着一根铅笔在我面前横竖比划了几下就在素描纸上画起了画。

并拢着双腿端坐，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了他微抿的唇线上。今早那里曾短暂擦过我的额角，温软的触感像融化的蜜糖：“少爷原来也会画画么？”

“废话，小爷是天才，学个素描不是分分钟就会的事情吗？”

“少爷既然这么聪明，为什么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颜冬握着铅笔的手指顿了顿，沉默地盯着画板上的画纸，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画起了画：“林玧夏，你话还挺多。”

“我是说……”

“林大管家，我一模考砸了吗？”他出声打断了我，画画的手指却始终没停，“645分低吗？”

“少爷，我明明不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道理是一样的。”他手中的铅笔在虎口转出银亮的弧光，“我既然没考砸，你们就没资格说我。”笔尖突然收力，铅笔芯在纸上折断的脆响让空气陡然凝固。

“强词夺理。”

“我这叫合情合理。”他故作轻松地挑了一下眉毛，顺手拿起了一根新的铅笔，“表情太严肃了，放松点。”

“不会放松，除非你听我的话好好学习。”

“小爷我这辈子就听两个人的话。”他忽然用铅笔尾端戳了戳我发间的白色茉莉，“很可惜他们俩现在都去另一个世界了。”

“我不算吗？”

铅笔顺着茉莉花瓣滑到耳尖，冰凉的触感激得我浑身一颤。他忽然倾身靠近，雪松香混着温热的呼吸扑在颈侧：“你的话……除非你主动亲我一下，不然我不听你的。”

“不得不说少爷的爱好真是变态。”

“这点我不否认。”他退回画架后的样子活像只偷腥得逞的猫，“不过比起林大小姐可差远了。”

“少爷。”看着颜冬假模假式又装起了游刃有余，我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你明明就是一个没谈过恋爱的小厨男，天天装得跟情圣一样。”

瞬间破防的颜冬涨红了脸，用力在纸面上画了几笔，这才扔掉铅笔狠狠瞪了我一眼：“林玧夏，你丫还有脸说我！自己刚刚额头被亲一下脸就红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

“画好了。”他并没有理会我的抗议，而是把画板翻转了过来。

看到那一幅画的瞬间，我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喉咙滚动的声音，铅笔描绘的女生蜷在凌乱被褥间揪着床单，绯色从温婉的眉目蔓延到了锁骨，发丝间垂落的红发带则是缠着最后潦草几笔描绘出的茉莉。

“你，你画的都是什么啊。”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无处安放的视线只得落在了柚木地板的纹路上。

“当然是你好看的样子啊！”

雨声在他忽然抬高的声音里变得绵长，混着松节油与紫罗兰的空气似乎也变得躁动了起来。

颜冬别开脸擦拭沾着铅笔碎屑的手指，后颈碎发下的皮肤正泛着淡淡的绯色，喉咙里的声音轻得就像是在自言自语：“毕竟某个傻子连自己什么时候好看都不知道。”

“我，我去干活了。下午还有课。”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