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回 售后

从病房离开一路小跑到门诊大厅终于追上了颜冬，他正站在角落的自动贩卖机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按键买可乐。黑色卫衣的抽绳有气无力地垂在肩头，随着按键敲击的频率轻轻摇晃。

“颜冬。”

他转身时眼底还凝着未散尽的阴翳，嘴角却扯出惯常的讥诮：“林大小姐终于想起还要付油费……”

“当年。”打断了颜冬刻意拖长的尾音，我匀了一口气直起身来，果然看见了他脸上迅速消散的温度，“当年颜夫人住院的时候……”

眼角的余光落在了他掌心里那几道被指甲掐出的新鲜红痕处，片刻的犹豫后我到底还是选择了继续说下去：“那时候的你也是像今天这样守在走廊么？”

铝罐忽然在颜冬掌心里发出濒死的呻吟，眉眼低垂的颜冬仰着头将易拉罐里的可乐往喉咙里猛地灌下，直到空易拉罐被扔进垃圾桶里之后，他才用指腹狠狠抹了一下嘴唇的水渍：“观察这么仔细，林大管家你不去刑侦队干兼职真是屈大才了。”

并没有理会颜冬预料之中的抵触情绪，我只是发出了一声轻笑：“擦地时顺带观察雇主需求可是佣人的本职工作。”

浓郁的雪松香骤然逼近，颜冬本就难看的脸色也变得愈发阴沉了下去：“佣人的本职工作还包括窥探雇主的秘密吗？”

“嗯……”轻捻着卫衣袖口起球的棉线，我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他压抑呼吸的胸口上，“看来少爷对我的服务不太满意？”

“不满意？何止是不满意，林玧夏，你当我家佣人算我他妈倒了八辈子血霉！”颜冬的后槽牙摩擦出细微响动，似乎是憋了一肚子的火，声音里的烦闷与暴躁也比往常更甚了几分，“一天到晚屁大点事都要管也就算了，天天正经饭不吃就知道啃馒头咽咸菜，你是不是觉得到时候把自己送进医院会显得你很专业？我就纳闷了，你丫省的那几毛钱够干什么？他妈的还不够买一瓶降压药！”

颜冬劈头盖脸地一顿数落对我倒是没什么杀伤力，反而是引起了周围路人的侧目，甚至就连保安也向这边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少爷说完啦？”

差点没忍住偷笑出声的我被他狠狠地瞪了一眼，甚至还不解气地抬手敲了一下我的发顶：“说完个屁！小爷我就他妈的你一个能交心的哥们儿，你丫做事的时候就不能考虑考虑我的感受？你万一哪天住院了，谁他妈的伺候我？！”

眼见他一口气把心里的郁闷宣泄而出，只是冷起一张脸抱着双臂极度不爽地瞪着我，我这才揉了揉有些疼的发顶。

“好吧，既然少爷对我的表现这么不满意，那……”手指慢慢抵在嘴唇上的我略微思索了一下，忽然歪头轻笑了起来，“需不需要追加售后服务？”

“什么售……”颜冬疑惑的话语尚未说尽，我已经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礼貌地虚环住了他。

抱住他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如今的自己似乎比想象之中要更单薄一些，他身上的温度同样也比预想之外要更灼热几分。

布料摩擦的细响里，我清楚地听见了颜冬喉结滚动的声音还有自己慢慢加快的心跳频率。

原来抱着在意的人居然是这样的感觉。

相比于我有些脸红的反应，颜冬显然完全没有料到我会毫无征兆地主动拥抱他，只是绷直脊背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亏他以前还老在我面前吹嘘自己是什么游刃有余的情圣，还老嘲讽我没经验在这种事情上容易一惊一乍的，现在看来他也不过是只纸老虎而已。

当颜冬骤然凝滞的呼吸重新吞吐在我耳廓上时，我已经松开手后退了一步：“怎么样，心情好些了没有，颜小学弟？”

颜冬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才挑了一下眉嗤笑起来：“林玧夏，不得不说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呕，求你别用说这种霸总的台词，我容易把隔夜饭吐出来。”

“你既然不是想引起我注意，刚刚这是在干嘛？新型的仙人跳骗术？”

“不是哟，这是颜冬家女仆的专属售后服务哦。”抬手重新捋好早已凌乱不堪的马尾，后腿半步的我脸上堆满了柔柔的笑意，抬起右手在侧脸比了个剪刀手，“少爷如果觉得满意麻烦给个好评～”

“你送外的时候就是靠这手段骗别人好评吗？”

“我脸皮还没厚到那种程度，这招骗好评的伎俩我只对某个好朋友用过。”

“还是差评。”他嘴角一撇转身离开，卫衣抽绳在空气中划出凌乱的弧线，“除非你能每天老老实实吃正经饭。”

“差评无效。”追上去的我朝着他轻吐了一下舌头，“不仅无效，我还要向我好朋友投诉雇主强迫我购买早餐的事。”

“哦？你希望你的好朋友怎么解决这件事？”

“我希望和好朋友aa。不然，哼哼……”晃了晃手机里的照片，那是今晨偷拍他拿着手机皱眉恶补营养学资料的身影。

“你丫什么时候拍的！”

“当然是在某人以为我没注意的时候啦。”

涨红脸的颜冬忽然伸手想要抢我的手机，却被早就预料到的我轻易躲开：“少爷该锻炼身体了，动作慢得跟乌龟一样。”

扑了个空的颜冬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气急败坏，转头咬牙切齿地狠狠瞪了我一眼：“林玧夏，你小子最好别被我逮着，不然我高低得给你点教训。”

“少爷，医院门诊大厅禁止奔跑。”

“那你就老老实实站那让我揍你一顿！”

“我又不傻。”早已闪到立柱之后的我轻笑着故意又举起手机照片在他面前晃了晃，“这张照片我是不是该发给颜叔叔看看？就说少爷你在给颜叔叔找营养指南？”

“你大爷的，林玧夏！”

肆意的轻笑声在二月底的暖风中流淌，翩然飘舞的红色发带与摇曳晃动的雪松色阴影纠缠交织在了一起。

当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响起的时候，廉价帆布鞋与限量球鞋早已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踏出了和往常一样的参差节奏，最后一块融进了春日午后的暖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