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半碗孟婆汤

第一章 半碗孟婆汤

雨丝像浸了墨的棉线，将市立医院的玻璃幕墙糊成一片灰蒙。林浅盯着点滴管里的气泡上浮，突然听见走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像有人拖着湿透的鞋底在瓷砖上画弧——和昨夜梦里一模一样的节奏。

“体温37.2℃，正常。”护士拔针时指尖碰到她手腕，忽然蹙眉，“林小姐手怎么这么凉？三伏天跟冰块似的。”

林浅勉强笑了笑，没说话。自从顾言蹊的葬礼后，她就再没感受过暖意。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锁屏照片里，穿白衬衫的男人正把焦糖玛奇朵推到她面前，奶泡上用可可粉撒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在学校后门的咖啡店。

消息是殡仪馆发来的：“顾先生骨灰己安置妥当，望节哀。”她盯着“顾先生”三个字，忽然想起昨夜的梦。奈何桥畔雾茫茫的，顾言蹊站在桥中央，手里捧着半碗褐色的汤，碗沿裂着条血缝，汤汁正顺着他指缝滴进忘川，每一滴都绽开他车祸当天穿的藏青校服的颜色。

“浅……”

沙哑的呼唤从头顶传来。林浅猛地抬头，病房天花板的灯在雨幕中泛着冷光，什么都没有。但那声音太真实了，带着她熟悉的薄荷烟味，像他从前在她耳边说“别怕，我在”时，呼吸拂过耳垂的震颤。

点滴管突然回血。她按住针眼起身，拖鞋踩在地面发出黏腻的响声。经过护士站时，值班的张姐正在打盹，电脑屏幕映着监控画面：空荡的走廊尽头，消防栓的玻璃上贴着张泛黄的纸，隐约能看见“黄泉路”三个字。

“林小姐？”张姐突然惊醒，盯着她身后脸色发白，“你、你身后是不是……”

话没说完就被雷声打断。林浅转身，只看见白墙上映着自己单薄的影子，却有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爬上来，像有人正顺着她脊柱往上呵气。她忽然想起顾言蹊出事前那晚，也是这样的雷雨天，他攥着动车票冲进出租屋，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浅，我抢到了去你家乡的票，明天就带你去看桃花。”

可那张票最终没派上用场。凌晨的高速公路上，大货车的远光灯撕裂雨幕时，他扑过来的力道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最后一刻，她看见他嘴角的血泡开在她校服领口，像朵迅速凋零的桃花。

回到病房时，床头柜上的玛奇朵玩偶歪倒了。林浅伸手去扶，忽然发现玩偶肚子上有块暗渍，凑近闻是铁锈味——分明是鲜血的味道。她指尖发抖，想起梦里顾言蹊捧的那碗孟婆汤，汤里漂着半张残缺的车票，边角染着的，正是这种暗红。

窗外的雨突然变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林浅听见床底传来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瓷砖上划字。她蹲下身，看见床脚贴着张褪色的符纸，朱砂画的引魂幡上，隐约能辨出“顾言蹊”三个字。

“浅……”

这次的呼唤更清晰了，带着水汽的哽咽。林浅猛地抬头，看见病房门口站着个人影，藏青色校服滴着水，碎发黏在额角，露出左眉骨下那颗她亲手纹的小痣——是顾言蹊，可他分明己经火化了，此刻却像从忘川里捞出来的水鬼，浑身透着不属于人间的阴寒。

“你……你怎么……”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顾言蹊缓缓抬手，掌心躺着半张动车票，票面印着“黄泉站——往生镇”，检票口处盖着鲜红的戳，日期正是他的忌日。他开口时，嘴角渗出褐色的汤汁，正是梦里那碗孟婆汤的颜色：“浅，孟婆说……说我们缘分未尽，可我喝了半口汤，忘了前尘，却忘不了你眼睛……”

雷声炸开的瞬间，他的身影突然虚化。林浅踉跄着扑过去，只抓住一片潮湿的空气。床头柜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条未知号码的短信：“今夜子时，三生石旁，别喝孟婆汤。”

她盯着短信，后颈突然被贴上冰冷的掌心。那个带着薄荷烟味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这次清晰得可怕：“浅，别喝……喝了，就真的找不到我了……”

点滴管里的回血己经凝固，像条暗红的小蛇盘在塑料管里。林浅望着窗外的雨幕，忽然想起顾言蹊曾说过，人死后灵魂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可总有执着的鬼魂会偷偷吐掉半口汤，为的是记住前世最爱的人。

此刻，她摸着校服领口那道淡红的印子——是他临死前的血渍，至今洗不掉。也许，这就是他说的缘分未尽？可为什么，他的眼睛里泛着忘川水的浑浊，像是半只脚己经踏进了轮回，却硬要扒着桥沿回头望？

午夜的钟声响起时，林浅站在医院顶楼的天台。风卷着雨丝灌进领口，她忽然看见远处的云层里浮现出奈何桥的轮廓，桥边的孟婆正举着汤勺，而桥中央，顾言蹊正捧着半碗汤，朝她伸出手，指尖还滴着忘川水。

“浅，过来……”他的声音混着雷声，“我们一起过奈何桥，这次，我不喝孟婆汤了……”

她迈出第一步时，鞋底打滑。低头看见地面不知何时积了滩水，水面倒映着她和顾言蹊的影子，却只有她的脚边有倒影——他的身影，分明是浮在水面上的，像具被忘川水泡了十年的浮尸。

雨点突然变成了血色。林浅猛地抬头，看见孟婆汤碗里的汤正变成红色，而顾言蹊的嘴角，正流出和梦里一样的褐色汤汁。他忽然露出惊恐的表情，指着她身后：“浅，快跑！孟婆她……”

话未说完，他的身影就被一股黑雾卷走。林浅转身，看见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阴影里，手里捧着个和梦里一样的碎碗，碗沿的血缝里，渗出的不是汤，而是动车票上的“黄泉站”三个字。

“林小姐，”医生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该喝药了。”他抬手，掌心躺着颗褐色的药丸，正是孟婆汤凝成的形状，“喝了它，就不会再梦见顾先生了。”

雨点打在天台护栏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林浅望着医生左眉骨下的位置，那里光滑一片，根本没有那颗熟悉的小痣——原来，刚才在病房看见的顾言蹊，是真的鬼魂，而此刻的医生，才是人间的幻影。

她忽然想起顾言蹊的短信：“别喝孟婆汤。”于是猛地转身，朝着奈何桥的方向跑去。风在耳边呼啸，她听见顾言蹊的呼唤越来越近，也听见孟婆的叹息越来越清晰：“痴儿，半口孟婆汤，误了两世缘啊……”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