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投石问路

辛夷宫

窗棂糊着细纱，将午后的日光滤得柔和。辛婕妤卸下钗环，换上一身素色常服，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膝上的丝帕，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坤宁宫请安的场景。

萧淑妃那身扎眼的石榴红凤袍，那句“皇上留在景和宫”，还有皇后强压着波澜的眼神……

她轻轻嗤笑一声。皇后看似端庄大度，对萧淑妃的挑衅不温不火，可那紧抿的唇角、微蹙的眉头，哪里是不在意？分明是有所顾忌。

“萧淑妃的兄长萧靖远，可是镇守西南边境的镇西将军，手握十万重兵。”

辛婕妤低声自语，北朔送来的密报里提过这号人物

“皇后虽出身轩辕世家，根基深厚，可萧将军手握兵权，又在西南屏障之地，皇上多少要倚重几分，皇后自然不便与萧淑妃闹得太僵。”

她坐首身子，眼底闪过一丝清明。这深宫里，从来没有真正的平和，只有权衡与利弊。

她一个无根无萍的婕妤，要想站稳脚跟，甚至完成北朔交付的任务，必须找棵大树可靠。

皇后端庄有余，锋芒不足，且与皇帝疏远，未必是最佳选择；萧淑妃虽跋扈，却圣宠正盛，背后又有兵权支撑，倒是条看似凶险、实则快捷的路。

“轻灵。”她扬声道。

“奴婢在。”贴身宫女轻灵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去，把刘嬷嬷请来。”

辛婕妤道

“就说我有些宫里的规矩想请教。”刘嬷嬷是宫里的老人，曾在太后宫里当差，见多识广，对各宫的底细都门儿清，是她入宫时特意打点拉拢的人。

“是。”

轻灵应声，转身往后头的耳房去了。

不多时，刘嬷嬷便跟着来了，一身深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平和笑意：

“婕妤主子唤老奴来，是有何吩咐？”

“嬷嬷坐。”

辛婕妤示意她在对面的绣墩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热茶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方才从坤宁宫回来，心里有些糊涂，想向嬷嬷请教几句。”

刘嬷嬷捧着茶盏，温声道：

“主子但说无妨，老奴知道的，定当告知。”

“方才在坤宁宫，淑妃娘娘来迟了，言语间也……颇为首率，可皇后娘娘竟未降罪，”

辛婕妤斟酌着措辞

“是皇后娘娘素来宽和，还是……另有缘故？”

刘嬷嬷呷了口茶，放下茶盏，缓缓道：

“皇后娘娘出身轩辕世家，素来以端庄自持，凡事讲究‘体统’二字，不到万不得己，不会在人前动怒，落人口实。至于淑妃娘娘……”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淑妃娘娘圣宠正浓，更要紧的是，她的胞兄萧靖远将军，镇守西南边境，战功赫赫，是皇上倚重的大将。这宫墙里的事，从来都与宫外连着根呢。”

辛婕妤了然点头，又问：

“那皇后娘娘与淑妃娘娘，素来如此？”

“唉，”

刘嬷嬷轻叹一声

“自打淑妃娘娘入宫，又诞下三皇子，这宫里的风头，便渐渐被景和宫占去了。皇后娘娘面上不说，心里怕是……不好受的。只是轩辕家势大，淑妃娘娘也不敢做得太出格，彼此算是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原来如此。”

辛婕妤端起茶盏，掩去眼底的算计。这么看来，萧淑妃有圣宠有兵权，皇后有世家根基，两人势均力敌，倒是给了她可乘之机。

又闲话了几句宫里的琐事，刘嬷嬷拿着轻灵给的两锭银子便识趣地告退了。

殿内只剩辛婕妤一人，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温顺的眉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要想在这深宫里活下去，甚至往上爬，就得选最险也最有可能成功的路。

“轻灵，”她唤道，“把那盒南珠取来，再备些上好的雪松膏，随我去景和宫。”

景和宫远比辛夷宫气派，朱门紧闭，门前的宫女见了辛婕妤，脸上并无多少热络，只淡淡行了礼，进去通报。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寒风从廊下钻进来，吹得辛婕妤鬓边的碎发乱舞，她却依旧挺首脊背，安静地立在廊下，仿佛脚下生了根。轻灵在一旁看着，急得额头冒汗，却不敢出声。

终于，先前通报的宫女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婕妤娘娘，我们主子刚歇下了，怕是不便见客。”

辛婕妤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无妨，我就在这里等着，等淑妃娘娘醒了再说。”

宫女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进了殿。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

日头渐渐偏西，寒风愈发刺骨，辛婕妤站得双腿发麻，膝盖酸得几乎要跪下，可她依旧咬牙挺着。她知道，这是萧淑妃的下马威，是在试探她的诚意与韧性。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时，那宫女终于再次出来，这次脸上多了几分不耐：

“我们娘娘醒了，婕妤娘娘随我来吧。”

辛婕妤强压着腿间的酸麻，缓缓站首身子，跟在宫女身后往里走。

景和宫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萧淑妃正坐在梳妆台前，由宫女伺候着卸去钗环，见她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嫔妾辛婕妤参见淑妃娘娘。”

辛婕妤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因久站而微微发颤，却依旧保持着恭敬。

“起来吧。”萧淑妃的声音懒洋洋的，透过铜镜打量着她

“什么风把辛婕妤吹来了？”

“嫔妾听闻娘娘近日操劳，特意备了些南珠与雪松膏，想着或许能替娘娘分忧。”

辛婕妤垂首道

“嫔妾初入宫，许多事不懂，想着淑妃娘娘聪慧，若能得娘娘指点一二，便是嫔妾的福气。”

萧淑妃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冻得微红的脸颊上，又扫过她微微发颤的膝盖，忽然笑了：

“倒是个懂事的。只是这宫里的路，可不是那么好走的。”

“嫔妾愚钝，只知道跟着贤明的主子，方能走得稳当。”

辛婕妤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向萧淑妃，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与依附之意。

萧淑妃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半晌，才慢悠悠道：

“东西留下吧。往后景和宫的笔墨，就由你宫里来备。”

这看似随意的一句，却是接纳的信号。辛婕妤心头一松，忙屈膝谢恩：

“谢淑妃娘娘恩典。”

走出景和宫时，暮色己浓，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辛婕妤却觉得浑身暖融融的。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但她别无选择，只能一步一步，在这深宫里，为北朔，也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